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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普通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小說-農村小說   會員:2993394734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4/29 6:37:12     最新修改:2019/4/30 8:55:33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vgbszm.shop 
桃花流水
作者:張均勝(網名:大唐宰相)

 

中篇小說《桃花流水》

作者  張均勝

 

女主人公:郝 春

男主人公:林秋生

故事中人物:

林玉石——郝春的丈夫

林玉發——林玉廣的同族哥哥、林秋生的同族叔叔

常  玉——秋生之妻

郝 夏——郝春的妹妹

郝希望——來自外地的鎮獸醫站技校生

黃 秀——酒館老板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

初春的下午四五點鐘,應該是酒館上人的時間了,郝春有點焦躁不安地坐在她管的雅間里側耳細聽著外面的動靜,暗暗的期盼能聽到林秋生那個熟悉的聲音。幻想著林秋生能像以往一樣大聲喧嘩著走進來,或者是悄悄地貓到她的身后大吼一聲嚇她一跳。可是,自從他看到了那一幕后三四天了,他就像是從人間蒸發銷聲匿跡了。這讓郝春陷入了深深的思念和極度的恐慌之中,她怕極了秋生會知道那件事。

時間慢慢的快六點了,酒館也開始變得熙熙攘攘,可是那個聲音還是沒有出現。看來今天他又不會來了。

酒館老板黃秀走到郝春管的雅間,瞅了瞅旁邊沒有人,黃鼬般攸地溜進來小聲地說道:“啊呀!你可要把住嘴啊!千萬不要說出去啊!他要是知道了,咱倆都得難,難過了,你也沒法做人了… …”,由于緊張,平時口齒伶俐能說會道的黃秀結巴起來。

“滾!臭流氓,還不是讓你糟踐的?”郝春低聲吼道。

“我,我是有責任,但是,但是,其實你也不是那個… …”黃秀結巴著找理由解釋還想著錯詞推脫自己的責任。

“快滾!再不滾我可就喊人了啊——。”郝春不想和他糾纏,還沒等黃秀說完就著急地帶了哭腔。她怕萬一秋生和上一次那樣突然出現在門口,那就更說不清道不明了。這時,聽見門廳站吧臺的黃秀外甥女菊在外面喊道:“3號雅間來客了,郝春子接一下吆——”,黃秀趕緊溜了出去。

郝春又氣又急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也不敢怠慢菊的吆喝,趕緊用衣袖蹭了一下眼眶應諾著站到門口。她心不在焉的應付著客人,心里想著這兒是不能久呆了。可是,自己找個什么理由離開這里呢?

郝春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忙不迭的給客人泡茶、倒水,又跑了兩趟吧臺拿來煙火和撲克牌。等到客人專心玩起牌來,漸漸消停了,她才退出房間,站在走廊上,依著墻壁繼續心煩意亂。想起自己的那一時糊涂,不由得開始痛徹心扉地懊悔。往事一幕一幕浮上心頭… …

 

郝春高考落榜了,回到家里幫襯著娘在地里勞作供養妹妹上學。

郝春身材高挑,模樣俊俏,是這附近幾個村里有名的一支花兒。娘眼看著細皮嫩肉的閨女根本就吃不了這個苦,也覺得俊俏的閨女就這樣刨了地頭心里頭也著實疼惜。可是她大【魯中方言,即爹的意思】撇下這娘兒仨走了后,家里沒了進項,日子也確實緊巴,就勸郝春到城里找個臨時工做。

人生地不熟的郝春來到城里,正巧趕上開業不久的“春來酒館”擴業招人,她順著招工啟事就找來了。

春來酒館是個小街道上的小酒館,只有臨街的一個小客廳和縮在門房后面的幾間平房改成的小雅間,開業時間又不長,生意不是太忙。外號黃鼬的酒館的老板黃秀,看著店里招來的幾位小姑娘花枝招展,就一心地打歪主意,經常地打這個一下扭那個一把。看到新來的郝春漂亮嫵媚身材窈窕,他更是拿色瞇瞇的眼睛盯著她,不住地摸一把碰一下。涉世不深的郝春加上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有點畏懼黃鼬,也就不敢太強硬地反抗他的拍拍打打和摸摸掐掐。

后來,酒館來了一位新客人,是剛來這條小街道做電腦生意的小老板林秋生。

黃鼬把他領到郝春管的雅間,囑咐郝春要好好地招待林老板。

郝春一看,認出眼前的林秋生原來就是自己高中的校友,是重點班的尖子生。從言談中,郝春知道了林秋生以幾分之差高考失利后也進城務工,先在一家電腦公司打工,后來就招兵買馬另立門戶也干起了電腦公司。雖然自己的公司干的小有紅火。但是,他剛起步本錢又小,不敢在市區的主要大街上租賃門頭,就選了這個小街道安營扎寨。客戶來了的招待,也不敢往大的酒店領只能安排在臨近便宜的小飯店。

一來二往林秋生就把春來酒館跑順了腿,和郝春也熟絡了起來。

郝春看到林秋生眉清目秀,瀟灑健美,心里有些愛慕。林秋生也覺得郝春窈窕嫵媚自己心里喜歡。有一次兩人一聊天,原來秋生是“桃花井”村的,與郝春的村是鄰莊,相距不過四五里,這一下就把兩人拉近了距離,覺得親近起來。

兩人越來越近乎慢慢地開始向戀人方向發展,秋生明顯的來酒館勤了,業余時間兩人經常約會。他們是手也拉了,抱也抱了,嘴也親了就差那一步了… …

情竇初開的郝春有了嶄新的感情依戀和從未有過的朦朧愛情的甜蜜體驗,也有了對未來生活的美好向往,開始堅決地拒絕黃鼬的調戲。對于這些漸漸發生的變化,黃鼬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免不得醋意暗生。

 

家里春種的時候,秋生就找個借口把郝春領進了自己家。大和娘對郝春是贊不絕口,一個勁地攛掇兒子:就定了吧,這閨女文化不低、舉止得體,人也長得俊!是十里八鄉百里挑一的俊俏!真要到了咱家里,就是林家門里穩穩當當拔了尖的人物頭子!定了親,讓她學著管錢就是你的好幫手。

于是,秋生打定主意,等秋風兒涼了就正式和郝春定親,到時就讓郝春辭掉酒館的工作來自己的公司作會計。

回到城里,秋生就把大和娘的意思告訴了郝春。郝春臉上裝著平靜,可心里是樂開了花,開始盤算著以后的甜蜜日子。心想,自己總算修成了正果,余下的就是好好關心秋生,把他作為“自己的男人”,呀!他就是自己的男人了啊!只是就差那個“定定”的程序了。嘿!讓他身體棒棒的好專心于做事業。自己呢?也要琢磨著學習,或是自學,或是上個“業大”,嗯——就學計算機專業和會計專業。一是不能比他太差,省的讓他笑話自己;二呢,能好省地幫助他,做他的幫手;三呢,做好財務,守好家。俗話說得好,“男人是耙子女人是匣子”,自己一定要當好這個存錢的“大匣子”。再后來呢?再后來,就是生一個兒子,再生一個女兒,嘿嘿,嘿… …郝春憧憬著未來的幸福生活,想到些“緊要處”自己的臉頰兒兀自就紅了起來而且忍俊不禁還笑出聲來。

秋生聽到郝春偷偷的笑,莫名其妙地看看她,“春春,樂的么?樂的么?快說!”其實,郝春樂的么,秋生已經猜出了八九分,只是想逗她自己說出來。

“沒樂么!人家想起了姐妹們的事了嗎,哼!”郝春唺怪的故意夸張地撅起了性感的嘴唇。

“不說是吧?不說是吧?讓你不說,看你再噘嘴,看你再噘嘴。”秋生借機撲上來把她撲倒在床上就吻了上去。

吻來吻去,秋生把個郝春抱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她和他都開始氣喘吁吁,臉兒潮紅起來… …

秋生和郝春熱戀著。

然而,突然發生的一件事卻把這個美好的進程打斷了… …

這年仲夏,半個月小城沒有下過雨,天氣格外的炎熱。

一直記掛著妹妹郝夏高考情況的郝春等來了不好的消息,郝夏又一次落榜了。這個消息,對于郝春母女三人來講無疑是晴天霹靂。再復讀來年再考吧,郝夏已經失去了信心;不復讀在家下地勞動?郝夏既吃不了那個種地的苦,也覺得臉面上過不去。思來想去,郝夏和娘決定讓郝夏直接去讀高中技校,憑郝夏的高考成績,技校是可以免試入取的。但是幾千元的學費可讓母親犯了難。

一天中午,娘突然跑到城里和郝春抱著頭哭了半個小時,央求郝春想辦法給妹妹籌足這個兩千多塊的學費。這可把郝春急了個吃不香睡不著,這個錢對于身無分文存款的郝春來講無疑是一筆“巨款”。城里頭舉目無親,本想和林秋生張嘴,可是她和秋生正處在模棱兩可的節骨眼上,這個嘴實在是張不開!再加上,本來她就覺得有點自卑,現在再開口和人家借錢,又不是小數目,算是什么事?更會讓秋生看不起自己。和老板黃鼬借?她更不愿。她知道黃鼬一直以來對她的非分之心。借了他的錢,人就矮小了,還會中了他的圈套。

這一猶豫就過去了半月余,眼看著郝春的臉瘦了一圈,人也無精打采的。期間,秋生幾次地詢問她究竟有什么心事,可她就是硬憋著不說。挨來挨去,郝夏報名的時間已經到了最后的期限,娘的電話一次也比一次急。郝春沒有了別的辦法,只好橫了一條心悄悄地和黃鼬張開了嘴。黃鼬聽了郝春的“囁嚅”,竟“嘿嘿”地奸笑了一會說道:“哈,小郝子哎,我早就知道你有事憋在心里,為甚不早告訴哥哥?原來是這點事,小事一樁。”一邊說著,一邊好像早準備好了似的“唰的”的從懷里拽出一沓子錢甩在郝春面前。“嘻嘻,妹子,小事一樁,喏,三千塊拿去吧!快掖起來,別讓人看見。”。郝春沒想到惜錢如命的黃鼬今次如此痛快,她半信半疑地拿起眼前的一沓子錢掖進了自己的衣兜里,喏喏地說:“老板,半年內我會還你,我給你打借條。”。

“打球子借條,咱倆誰和誰?啊?嘻嘻嘻… …”黃鼬拿色瞇瞇的眼睛飄著郝春,但是身子卻未有走的意思。

郝春瞅著黃鼬的眼神,打了一個冷顫,本想就此閘住,把黃鼬的錢退給他不借了。但是錢已經掖進衣兜再掏出來不是事,再說退了這錢,和誰借去?眼前瞬間冒出了娘的淚臉和妹妹頹喪的面孔。她想了想,嘆了口氣,馬上從桌子上拿出一截子白紙,仔細地給黃鼬寫了一張借現金三千元的借條,并注明了“半年以內一定償還”的字樣,不抬頭地遞給了黃鼬。

郝春借了黃鼬的錢,像是做了虧心事,整日小心謹慎的,也不敢太反抗黃鼬的捏捏掐掐,干活上也更加賣力氣。

 

不知不覺到了夏末秋初,秋老虎熱死牛。

一天傍晚,陰云密布,雖然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一個時辰,氣溫照樣高的接近體溫,空氣沉悶的讓人胸口發悶。

酒館的生意冷清異常,姐妹們早早下了班,吃過了飯,洗漱了,菊便約了去看電影。郝春疼惜那一元五角的電影票錢和必然的雪糕零嘴錢,推說要和林秋生去約會就沒跟著去。她和秋生哪來的約會啊?秋生幾天前就去南方采購電腦配件去了。小姐妹們嬉笑著走了,郝春也無精打采地走出了酒館,在街上無目的地閑逛。

郝春手里無錢,逛街也沒有什么意思,溜了一圈就折回了酒館。酒館里空無一人,黃鼬在和廚師們喝酒猜拳。

郝春回到自己的宿舍,想趁著就無人趕緊洗洗出了一天熱汗的身子。她快步到吧臺前提了熱水,順手在院里拿了大鐵盆接了涼水,就回到屋里關了房門脫成赤身洗將起來。無人在一旁催促和打趣,很清凈,她就開始仔細地洗浴著身體的各個部位。她瞭瞧著自己白皙、健美的酮體和起伏有致的曲線,羞澀地往挺拔的胸部涂抹著肥皂,不由得想起了和秋生的一些親昵舉動面紅耳熱起來,心兒也開始急迫的跳動,胸脯有點微微起伏著。她是和秋生發過決心的,一定要留一個完整的身子給他到最甜蜜的時刻。為了這個美好的約定,她屢次拒絕了秋生熱望的目光也屢次的壓抑了自己“不可告人”的欲望。想到這里,郝春獨自抿嘴笑了起來,雖然沒有出聲,但是兩腮上深深的酒窩卻漂亮的抖動著,她本就嫵媚的臉龐因此更加迷人了。

郝春洗完了,擦凈了身子,穿了衣服踢啦著拖鞋把洗澡水倒了,趁著涼爽勁還未退去就趕緊上了床罩了薄薄的被單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睡夢中,秋生拉了她的手飛奔著,一會兒是樹林中的彎彎小路,一會兒是城市的大街,一會兒又是家鄉的村口大路,就這樣輕飄飄地奔跑著,兩旁是許多熟人和陌生人羨慕的目光和贊美聲。此時,她真是幸福極了,好似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 …

突然,“砰”的一聲把郝春一下子從夢中驚醒了。她猛地睜開眼醒醒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是房門被人撞開了。她一下子醒了,剛想坐起來,卻看見是黃鼬趔趔趄趄的走進屋來。他快速地回手推上房門,一下子就撲將上來,重又把她剛欠起的身子壓趟在了床上。她急速張開嘴剛喊出個驚恐的“啊——”字,嘴就被黃鼬用一只手嚴實地捂上了。隨后黃鼬一蹁左腿就騎在了她身上。她掙扎著想反抗,但是四肢牢牢地被裹在了被單里,動不動,嘴里“嗚嗚”著。黃鼬一邊使勁壓著她,一邊退去自己的褲子,一邊淫笑著小聲說:“院子里一個人也沒有,你不要枉喊了,沒人能聽得到。親親,我給你開開苞,讓你嘗嘗葷。親親——”。郝春拼命反抗,但身體被被單嚴嚴地裹著,脖子被黃鼬掐住嘴被黃鼬的嘴使勁地堵著。有點窒息渾身癱軟了下去,暈厥了。黃鼬猛地掀起被單把自己骯臟的身體貼在了郝春的裸體上… …

郝春從昏厥中慢慢醒過來,呆呆地躺著,床單衣服散落在地上,屁股下面一片黏糊糊的濕液和自己還未干的血跡。她渾身癱軟的沒有一絲力氣地躺著,腦子一片空白,兩耳嗡嗡作響。

院子里死寂一片。郝春開始回想剛才的那一幕,怎么辦?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找林秋生,可是再一想,林秋生不在當地。報案?那會毀了她自己。她回憶,自己有沒有抓傷黃鼬的臉?顯然沒有!她根本就沒撈著抓他、撓他,是自己最后昏了過去。她痛恨自己為什么沒有力氣掙扎著騰出一只手,抓破他的臉,或者是咬破他的嘴,那樣就有了證據。可是,什么也沒有,自己什么也沒做就白白被糟踐了。此時,她也開始后悔她幾次都在激情的最后關口刻意壓抑了自己,沒把自己的身子送給秋生。她悔恨死了,悔恨的瞬間熱淚橫流,淚水順著眼角串串流到了枕巾上… …

這時,宿舍門又“吱呦”一聲輕輕響了一下。郝春慢慢地睜開眼睛,透過朦朧的淚光又看到了那張皮笑肉不笑的丑惡嘴臉在慢慢地靠近她,她閉上眼睛,伸出手抓過被單的一角胡亂地蓋住自己的身子,別過臉去。黃鼬貼近了她,低聲說道:“啊——春春,春子,對不起,剛才哥喝醉了,請你別怪哥,哥也是忒喜歡你哩!喜歡得百爪撓心呢!哥是真心喜歡你,夜里做夢都想你做老婆哩,你要是樂意我馬上就離婚娶你?”。黃鼬邊說著,邊又把他的臭嘴湊到郝春的臉上。郝春猛地抬起右手,使出全身的力氣一掌甩在了黃鼬的臉上。“咣”的一聲脆響,黃鼬被摑的后退了幾步,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臉,“噗嗤”一下子就跪在了郝春的床邊上,磕著頭連連道:“扇的好!該扇!就算是你懲罰哥來著。哥該扇,誰叫哥喜歡你來。事,哥反正已經犯下了,你也不要聲張,聲張出去對你更是不好,誰還會要你?我,我,無所謂!我就說和你談戀愛來著。這樣的事,好說不好聽,人家會認為是你自愿的呢!你考慮了… …”。  

黃鼬跪著往后退了退,又帶著哭腔道:“春——春——別的不說了,這個,這個,你借哥的錢也不用還了,就當哥給你的損失費了。”他一邊說,一邊悉悉索索的從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著的紙條,趔趄著前傾了一下上身,慢慢放在了郝春的枕邊又迅速退后站了起來,收拾郝春散落在地上的被單、衣服,慢慢趔趄著放在郝春床上,倒退著出了房間門。郝春忽地坐了起來,順手抓起自己床頭柜上的玻璃杯使勁朝黃鼬甩了過去。水杯剛好摔在黃鼬關過來的門框上,“砰”的一聲,碎了。已經走出去的黃鼬又迅速開開門,把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碴子拾干凈了,走了。院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廚師們喝酒猜拳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從院落的掛角處傳來… …

第二天,郝春不敢起床,怕同事們看到她哭腫的眼,就推說自己感冒了不上班了。姐妹們安慰了幾句都出門吃早飯、摘菜、洗碗、掃地去了。郝春獨自躺著,她明白過了這一夜,又過了半天,自己更沒辦法了。報案,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而且和秋生的事一準就黃了。她看了看枕頭底下的借條,想了想拿出來,一點一點地撕成了碎屑又塞進鋪底下。她背著門面向墻壁側躺著,心想只有這樣了,這樣還能瞞住秋生,瞞到哪兒算哪兒吧!

她開始強烈地思念林秋生,不同往常的思念他。她開始在心里呼喚他。

郝春在床上睡了兩天,又上班了。又過了幾天,林秋生回來了。這是她聽在門頭大廳當值的一位姐妹說的,說看到了林秋生風塵仆仆地從門口路過,還高興的和她打招呼說話,說晚上要過來請客。

聽到這個消息,郝春又是喜又是怕又是慌,心開始莫名地“突突”地跳個不停,手腳也開始輕微地顫抖個不停,說話時上下牙“嘚嘚嘚”地碰撞個不停,磕磕巴巴語無倫次。不明原委的姐妹們看著她這樣子就和她開玩笑,模仿了秋生的聲音:“嗷——,親愛的春春,我可想死你了。哈哈哈哈,你怎么這樣的激動啊?是不是也想我想的?啊?春哎——哈哈哈哈哈… …”。姐妹們嬉笑著亂成一團,郝春卻心不在焉胡亂應付著,臉兒緊張地有點發黃,眼里忍不住地溢出了淚水。她怕同事們猜疑,就轉過臉去偷偷的擦拭,誰知這一擦不要緊,淚水竟止不住成了串留了個滿臉。她失控地扔下手里的活計,雙手捂著臉跑了出去。姐妹們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

不到傍晚,林秋生果然早早的就來了。他依舊還是嘹亮地和所有人打著招呼,見了郝春就著急地一把把她拽到三號雅間里,抱住就親吻。郝春努力裝的和往常一樣,可是怎么也笑不自然。林秋生感覺出了異樣,扳過郝春的臉仔細看。這一看不要緊,郝春實在忍不住,眼淚就又流了出來。這一下子把林秋生急壞了,連忙問究竟。郝春只好把妹妹郝夏高考落榜,母女難過的事拿出來搪塞秋生。秋生知道郝春的家境,想起她們母女的艱難和郝夏再次落榜對其母女的打擊,狐疑也就消失了。

“哎,干脆就讓郝夏去高中技校算了?夏夏學習不錯,種地了也真是可惜!再說,她細皮嫩肉的哪是下力的人啊。要不,今天晚上我陪你回去和她說說,免得娘倆兒著急?”秋生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助這個家庭和可憐的母女三人。

“別介了,我和俺娘說過了,她也是這樣打算的。”郝春看到秋生這樣關心自己和娘,心里溫暖起來,語氣也明顯地高興了。

“那就好!春春,你也不用犯愁了,沒有多大的事!”他開始寬慰郝春,承諾將來他們二人一定要幫助照顧郝夏母女,并且鄭重地征求郝春意見,他們什么時候能確定關系。

秋生的善良和醇厚讓郝春十分感動,心里頭感覺更加地愛他了。她努力地壓抑住心底噩夢般的記憶,暫時充滿了相逢的喜悅和愛情的甜蜜,由衷地笑了起來。期間,黃鼬也沒有出現,菊也沒往郝春這里安排客人,兩人愉快的度過了半個下午。眼看著小酒館里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客人都已經走完,酒館要打烊了。

秋生要走了,郝春送秋生出來。在門口看到菊偷偷的和郝春做著鬼臉,她也羞澀和自豪的回視了一個笑臉。街道上,燈影里,兩個人緊緊擁抱著親吻。她看到他俊美的面孔,瀟灑飄逸的神采,越發愛意濃濃。和這個正派穩重、大方漂亮又有本事的男人一起創事業、過一輩子是多么幸福啊!

秋生還還沉浸在激情當中,他依依不舍希望郝春能跟著他到他的住處再親熱一會,甚至要… …。

郝春何嘗不想再和親愛的人多呆一會,就只是說說話兒也好啊!可是!她害怕他和她一沖動,情緒失控保不準會發展到什么程度。一旦“那樣了”,“餡”就露了。退一步講,就是自己能堅持住“不那樣”,她也怕自己會在秋生的溫情中,因愧疚而流露出痛苦讓秋生看出什么。郝春激靈打個冷顫,馬上敏感地找理由拒絕。郝春痛苦地尋找著許多牽強的理由拒絕著秋生的要求,甚至都拿出了兩人曾經“留到最后”的誓言。但一提到這樣的“誓言”,郝春自己心底先就一虛晃,心兒忽地就一陣緊縮,渾身就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秋生看到剛才還好好的郝春突然間又變了樣,身體蜷縮,牙齒打顫,馬上過來摸她的頭。一摸,正常啊,趕忙問道,你怎么了?郝春支吾著。這一支吾,更讓秋生覺出了異常,就打破砂鍋問到底,問你究竟怎么了?沒辦法,郝春只好找個借口:“秋生,是‘那個’來了。”。

“哪個?哪個來了?”情急中秋生竟忘了是“那個”,他急赤赤地又問。

 “俺呢娘哎——”郝春也有點急,沒有辦法了,只好雙手捂著臉頰低聲說白了:“是,是,是人家來了——月經了嗎!哎呀,你非得讓人說出來。我快來月經了,肚子疼得厲害!”

“嗷——,嗨!我還以為什么事呢?這好辦,走,到我那里去,我給你熬點紅糖水喝了就好了。”秋生恍然大悟,“急中生智”的連忙笑說道。

 “不用了,我忍忍就行了。你趕緊走吧,我不送你了。”郝春生硬地回答完轉身就往回跑。

 “你慢點,注意點。”林秋生在她身后囑咐她,她卻沒有回答一股勁地跑進了酒館門頭,消失了。

林秋生失落的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郝春回到宿舍一頭扎到床上,蒙頭就睡。可是,她怎能睡得著?自己干脆死了吧!也好一了百了。可是自己要是死了,不明不白的更讓人隨便胡謅八咧了。干脆離開這個酒館?卻怕更會引起秋生的猜疑。還有,她還欠著黃鼬的錢。雖然黃鼬把借條退給她了,但是,她還是想有了錢就甩在他的臉上。只有這樣,才能從心里徹底隔斷和這個丑惡的人,丑惡的往事的聯系,也從心里洗白了自己。

此時,洶涌如潮水般的思念和悔恨又襲上了心頭,淚水順著郝春的臉頰無聲地流進枕頭里。

同房間的姐妹們看到久別重逢的情侶約會卻這么短暫,本就納悶,又看到郝春回來默默不樂蒙頭睡覺,都十分不解,但也不好問什么,只好相互看看不再喧鬧了。

 

此后幾天,林秋生和郝春當然是接二連三地約會。郝春竭力地裝出以往的無憂無慮的樣子。生活好似恢復了平靜。

但是,郝春怎么也裝不出以前無憂無慮的樣子。黃鼬見了秋生也不同以往,眼光閃爍,躲躲閃閃。郝春明顯的感覺出秋生還是有納悶,有疑問,并且一來酒館就盯著黃鼬看,這一看黃鼬就更加躲躲閃閃像是心里有鬼。那天晚上郝春說自己來“那個”了,此后的一次和秋生親昵時,她覺得秋生隔著自己單薄的夏衣似乎不經意地摸了一下那里。秋生肯定知道了自己一連幾天并沒有來“那個”。她看到了秋生臉上明顯的懷疑。

林秋生回來后,黃鼬著實恐懼了幾天。他看到郝春指準沒露出“那個事”,就想再進一步補救,想再給郝春施以小恩小惠以徹底封住她的嘴。他隔三差五就偷偷地溜到郝春的宿舍,把個二十元、三十元的錢塞到她的枕頭下,再偷偷地觀察郝春的反應。

其實,郝春已經看到了枕頭下面突然有的一些錢,知道是黃鼬所為。這一天,郝春瞅見黃鼬又偷偷地溜進了自己的宿舍,她也借故跟進去,看到黃鼬又把一沓子鈔票往她枕頭下面塞。她猛地一聲低吼:“干么?拿開你的臟手!”。黃鼬沒尋思,被這突然的一句暴喊嚇得一哆嗦神經質的退后了兩步。郝春幾步趕過去掀起枕頭,抓出枕頭下面的一摞子紙鈔用力一攥,照著黃鼬的臉上甩了過去。“噗嗦”一聲鈔票打在他的臉上又飄飄搖搖的往下落,散落了一地。“你以后離我遠遠的,不然!我殺了你——!”郝春咬牙切齒地低聲吼叫著,因極度憤怒聲音不自覺得大起來。黃鼬不敢解釋,只好趕緊撿拾飄落滿地的十元紙幣。

正在這時,房門“哐當”的一聲被踹開了,秋生站在門口憤怒的盯視著眼前的一幕。郝春一看,被驚得目瞪口呆,雙腿不由得嗦嗦發抖。黃鼬連忙裝作無事地嘀咕著:“你看,你看,這么個脾氣哩。不借就不借唄,還生么氣啊?”他找不出合適的話和秋生打招呼,也不敢看秋生的臉,尷尬的胡亂招招手溜了出去,還掩飾的叨叨著:“又沒說要你利息,真是的!真是的!… …”一股煙地跑了。

“怎么回事?誒倆干什么了?”林秋生貌似平靜的問道。[注:誒倆:山東西部方言,你倆的意思]

“… …我,我,嗷,那個,老板想借給我錢,我不借他的。”郝春想了想借著黃鼬的假話。

“那錢怎么還撒到地上了?”

“是我硬推給他,掉了。”事已至此,郝春只好硬著頭皮回答。

 “不對吧?郝春!”秋生的聲音有點高起來,“人家借給你錢,是好心啊!你為何還要殺了人家?啊?借錢還用躲到這里?”

郝春呆呆的,無言以對。時間慢慢地一秒一秒的過去,郝春窘迫的臉上冒出了汗,最后,只好說“下了班我給你細啦行嗎?你走吧,我還要干活呢。”她怔怔的看著秋生,一臉祈求的樣子。林秋生冷冷一笑,道了句:“怪不得,哼!”轉過身大步走了… …

自打這,林秋生杳無音訊,已經三四天了。

 

郝春站在雅間外,正在從頭到尾地捋心事,聽到雅間內客人吆喝再上酒,她從回憶里醒過來,回到了現實。

郝春恍恍惚惚挨磨到客人走了,勉強帶著笑臉和姐妹們胡亂吃了一口飯就出來往秋生那里趕。她想繼續和秋生編個理由,挨過這一段時間也許秋生就好了。

郝春三步并作兩步急匆匆地趕到秋生的辦公室兼宿舍。她推開門,看到秋生正獨自坐在辦公桌后的老板椅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望著天花板。

秋生看到郝春來了,眼神瞬間流露出一點溫柔氣息,接著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冷漠。郝春走近他,站在寫字臺的一端,怯怯地叫了一聲:“秋生”。秋生一動不動還是頭仰著未搭話。沉默了一段時間,郝春只好諾諾的自己解釋了:“秋生,我和你說過的,郝夏沒考上就一直哭哭啼啼的,俺娘幾次來找我,我也難。我能有什么辦法?”

“你,你不是說過讓郝夏去技校了嗎?郝夏讀了技校,多少學點技術,咱們,咱們再給她找工作就是了。”秋生一聽到郝春啦家里的事態度有了點轉變,放下雙臂到寫字臺上。說到這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中又露出了疑問:“郝夏的學費有了嗎?”

“有了。”郝春以為秋生要和她和好了,突然被這一問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哪兒的錢?”秋生接著詰問。

“嗯,是,是… …俺在城里沒有熟人,是,是… …”郝春一時語塞。

“是?是?是你老板的!”秋生身子前傾,雙目炯炯地瞪著郝春。

“… …”郝春張口結舌,不知是說“不是”還是說“是”才好。

“為什么要人家的錢?你,你為什么不和我說?”果然是郝春要了黃鼬的錢,秋生得出了肯定的答案,有點火了,“拿了人家的錢手短了?”秋生已經發生了聯想。

“不是,是我借他的。我給他寫了借條的!三千塊。”此時,郝春已經無力反駁了,原先編造好的說辭全用不上了。

“那他為么還上趕著再給你錢?”等了一會,看到郝春不回答,秋生太高了聲音:“說啊?那你就… …”,看到郝春的臉上已滿是淚水,他不忍心再繼續詰問下去。“唉——!”嘆了口氣眼眶也濕潤了。

秋生不敢再往深處想,心緒有點亂,于是低著頭擺擺手說道:“你回去吧。”說完站起身來要送她回去。

郝春看到秋生趕她走,一轉身捂著臉跑了出去… …

秋生一夜無眠,越想越非得弄個明白。

第二天一早,秋生把黃鼬堵在了菜市場的門口,把他揪到一個僻靜處。黃鼬先自就慌了神,他故作鎮定地問道:“么了?秋生,么事?”。

秋生先不露聲色,想套他一下:“老黃,咱們算是老哥們了,你也知道我和郝春處對象哩。你和她怎么回事?”。

“么子怎么回事?沒有什么事啊?”黃鼬狡黠的眨巴著眼睛。

“還不說實話是吧?郝春都和我說了。”

黃鼬輕微的抖了一下,慢悠悠地試探著秋生:“嗷,就那么子事,小郝吧家里缺錢了和我借錢,我就借給她了。就這檔子事。”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秋生的表情。

 “好!好!你不說是吧?”秋生一邊說話,一邊從口袋里掏出已經準備好的三千塊錢扔到黃鼬的三輪車上“錢,三千塊,你點一下。我還了你的帳咱再細說。借條呢?拿來!”

“沒借條。”黃鼬趕緊說。

“沒借條?明明給你寫了借條的,這個你還耍賴?”秋生憤怒了就想過去抓黃鼬的衣領。

黃鼬退后了幾步趕緊說明:“是寫了,我退給她了。”

“退給她了?為么退給她?她沒還你錢你為么退給她?”林秋生一聽就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了。無緣無故就不要三千塊錢了?他沖前一步一把抓住黃鼬的衣領,“說!你是什么怎么欺負的她?她狠得要殺你!”

黃鼬一聽,事情都敗露了!臉上唰的冒出熱汗來,看著秋生舉在眼前的拳頭,趕緊小聲的嘟嚕道:“是,是,是我那個喝醉了。不,不,是她自愿的。不,是她愿意的。”

“啊!”秋生一聽,事情果真出了!昨晚上的將信將疑,剛才僥幸的幻想全部消失了,懷疑變成了真的。他頭“嗡”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踉蹌了一步又站住揮起右拳一拳打在了黃鼬的臉上。黃鼬被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連忙用手遮住臉。秋生一看更加火冒三丈,又過去彎腰抓住他的衣領,一使勁提了起來,再揮動拳頭,“嘭、嘭、嘭… …”也看不清是打在臉上還是頭上了,只看見黃鼬滿臉是血。這時,周圍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有幾個好事的就過來抓住秋生,連連說著:“哎,哎,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有事好商量,干么動手啊?”

林秋生這才住了手,喘著粗氣指著黃鼬說:“我等著,你報案吧。”

黃鼬也不敢接話,從地上爬起來,用衣袖擦擦臉上的血,摸起三輪車一股煙的跑了。

林秋生恨得在原地打了三個轉,誰也不看,也踉蹌著走了。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惱,竟也往春來酒館走去。

秋生快到春來酒館時,看到酒館的人都聚在門口,菊正攙著低著頭的黃鼬往外走。菊看到林秋生又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怕自己的舅舅還要吃虧,就迅速招呼了一輛的士,一把把黃鼬推了進去。她站在車門邊喊道:“秋生,俺舅去醫院住院去,你等著派出所來抓你吧。告訴你,母狗不撅腚,伢狗難上… …”菊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一半,“哼!”了一聲就鉆進的士走了。

菊當著滿街筒子看熱鬧的和酒館所有人的這一句話,真是讓秋生感到無地自容,不僅替郝春恥辱,覺得自己也沒了臉。他看看酒館門口,看到那些以往熟悉的人們都在看著他,覺著實在太恥辱了,心中也充滿了對郝春無比的嫉恨、惱怒,他恨不得沖進去狠狠心也扇她一個重重的耳光!但是,他已經無顏再面對那些熟悉的面孔,只好止住腳步,遠遠的對著酒館漫無目標地喊道:“姓郝的,三千塊錢我已經還了這個狗日的王八蛋了。你已經不欠他任何東西了。你好自為之吧!”。他知道郝春沒在門口,肯定是羞辱的無臉見人,心中又禁不住牽掛的揪心的疼。他怕自己的淚壓不住流出來,悻悻地轉過身低著頭慢騰騰的向自己的公司走去了。

秋生回到公司,一步跨進辦公室里把門一關趴在桌上就“嗚嗚”的大哭了起來。

林秋生也曾想過報強奸案,但是,看到黃鼬這么硬克,再加上說不清道不明的三千塊錢,也有點懷疑郝春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一時糊涂;再想想郝春平時的為人又覺得郝春應該不是那樣的人。可是為什么“那樣的事”都發生了還和自己裝笑臉,說假話呢?他翻來覆去的理不出頭緒… …唉!即使是郝春是被強迫的,沒有任何證據加上又過去了這么長時間了?又如何呢?

秋生打了黃鼬的那天中午,郝春就急匆匆地打點行李離開了春來酒館,誰也沒打招呼,工資也沒結。

 

郝春回來了,回到了生她養她的村莊。

母親看到突然回來的郝春,看見她消瘦的臉和哭腫的眼,一再追問究竟發生了什么,但是郝春死活不說。她倒頭便睡,一睡睡了五六天,開始時不吃不喝,后來實在是餓的心慌了,才接過娘一直端著的飯碗胡亂扒拉幾口接著再睡。

村里的人們對于漂亮的郝春從城里突然回來充滿了好奇。背地里,一些無聊的人就開始按照自己的推理編造故事。你一言我一語,最后一致的結論就是郝春是被城里人玩完了甩了。

郝春娘進出村里,難免就聽到人們背后的議論,回到家里就又開始盤問郝春。從娘的語氣里,郝春知道又是一些閑人在亂嚼舌頭根子。郝春明白,自己不能這樣一直躲在家了,越躲人們就越猜疑。

第二天,郝春就挺著無力的身體下地了。

郝春日頭起日頭落扛著鋤頭撅锨出進村子,裝著聽不到,看不見人們的嘰嘰喳喳照樣和每一個鄉親們靦腆地打招呼。久而久之,議論聲也就淡了。

每當深夜,對秋生的無限思念總像一條兇狠的蛇啃咬著郝春的心。想極了,她只能再蒙住頭偷偷地痛哭一晚,或者深夜起來做些無謂的家務,以精疲力竭麻木自己的心靈。

時間不久,就有媒人上門了。媒人給郝春介紹的對象是桃花井村的,姓林,叫林玉石,父母雙全,家境殷實,兄弟姐妹四五個,他是老小。上面的姐姐哥哥都已經出嫁、成家了,父母也給他建好了一座四合院,一色的青磚紅瓦房,獨門獨院。小伙子呢也靈透,常年在外做生意,手頭錢項活絡。

郝春經歷了這場打擊,對婚姻已經覺的無所謂,對于婚姻中的其它要素已經麻木淡漠了,只關心是否家境殷實。對方家境殷實才能接濟自己的窮家,才能讓娘少作些難,才能供妹妹順利讀完技校有個好的去處以免再走自己走過的路。但是,一聽說是“桃花井”的還姓“林”,她的心往下一沉就堅決地搖了頭。

郝春走了,林秋生的心隱隱地痛了好長時間。他經常在深夜徘徊在他們過去經常散步的小路上,倪想著郝春能像以前那樣在他身邊咯咯地笑個不停,也經常地遠遠地望著春來酒館愣神,幻想郝春像以往一樣歡快地從里面跑出來,再一下子摟住他的腰,但是這一切都沒發生。他忽然明白,郝春已經走了,不僅是從春來酒館走了,也從他們美好的婚姻中走了,他們的緣分已經結束了。

就這樣過了不長時間,另一位少女就慢慢地擠進了秋生的心里,她就是剛剛來到秋生公司的大學畢業生常玉。常玉高中時偏科,高考失利只好上了所民營大學學計算機,畢業分配自然分不到好工作,一氣之下就來到秋生私營企業。

常玉畢竟是科班出身,她不僅十分熟悉計算機的性能、構造、原理,對于計算機業的現在和未來前景也有讓人耳目一新的見解,這不得不讓秋生刮目相看。常玉來到秋生的公司工作了半個月,就對秋生提出了個至關重要的意見:鑒于計算機的組裝、銷售已是十分擁擠和日趨低檔的經營思路,秋生的計算機公司一直以來較好的經營業績已經是強弩之末。根據目前的形勢她建議:公司要做大做強必須要拓展新的業務渠道,一是迅速成立計算機學校培養計算機的使用和維修人員;二是組建計算機軟件分公司,著手為中小企業量身定做業務軟件,為未來的發展占領制高點。

常玉的意見在九十年代初還是嶄新的理念,讓一直深潛于電腦市場的林秋生茅塞頓開,一下子從迷茫中理出了頭緒,他二話不說立即實施。八月份成立計算機學校,開學當月就學員爆滿。軟件公司雖然還沒有業務,但是卻受到專家的贊揚。

這一下子,林秋生就對常玉十分佩服了,慢慢的就開始逐漸調整常玉的位置開始讓她協助自己做了總經理助理。

盡管秋生的心里還有著對郝春扯也扯不斷的思念,但和常玉成雙入對的來來回回久了,兩人還是開始向戀人方向發展。

秋生和常玉發展成了戀人,秋生就和她講了他和郝春的故事。這也讓常玉對郝春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轉眼已是初秋,天氣涼爽了起來。秋生想起了原先和郝春的約定,難免有些傷感和對郝春的牽掛。一天,他便約了常玉一起到郝春妹妹郝夏的技校里看望郝夏,一并把春來酒館給郝春的工資給她帶過去。

在技校的操場上,秋生見到了同樣年輕漂亮的郝夏。他把郝春的工資夾帶上自己的一千元一并交代給郝夏并囑咐郝夏好好學習,不要擔心未來的工作,有困難就找他。郝夏早已知道了姐姐發生的那些事,也知道秋生和姐姐已經分手,自然就用復雜的目光打量著挽著秋生胳臂愛意纏綿的常玉。

 

郝夏傳回的消息,讓郝春心底下還存有的一絲絲的僥幸幻想徹底的破滅了。她突然感覺到陰暗起來,村莊、田野也失去了所有的顏色一片蒼白,心里空落落的沒有一絲生機,生存下去好像沒了多大的意義。

第二天,郝春突然和娘說,她要定親!娘詫異的問:和誰定親啊?孩子。她回道:就和那個桃花井村的姓林的。娘又問道,孩子,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不能意氣用事!你可考慮好了?她堅決的回答:我考慮好了!水坑火坑我跳了!做牛做馬我都認了!

 

這兒是魯西地區一片不大的平原,四周不遠處的群山清晰可見。一條小河自北方的山里流出,緩緩地流過這兒向南流去。一座不大的村莊就坐落在小河的東側。

村莊的南頭有兩眼緊緊并排挨著的古井。傳說古年間,梁山伯祝英臺托變的那對蝴蝶兒飛到這兒,就降落在這兒的兩株緊挨著的盛開著桃花的樹上。一對蝴蝶終老后化為兩眼泂泂流淌的并蒂清泉。后來,古泉泉眼有點彌塞,后人經開鑿打通了地下暗河,就成了兩眼并蒂的古井了。人們為了紀念這對給村人帶來香甜泉水的蝴蝶,就一直傳承著在古井旁栽種桃樹。老桃樹死了,就栽種新的,為了保護桃樹還在它的周圍栽種了兩三株柳樹。每到春天,遠遠看去,白墻黑瓦的村口一片鵝黃的蓊郁烘托著一片燦爛的粉霞,煞是好看。于是這雙古井就被人們稱為桃花井,桃花井的村名也由此而來。

桃花井村子不大,除另外幾個外姓,大部分姓林。前前后后七八百口林氏人家,也不外乎是十幾服左右的同宗同族人。

因為桃花雙井水源充足,多少年來一直是桃花井村大片水澆地的水源。桃花井旁的紅花綠樹下一直是一條經常潺潺流淌著的水渠。水渠里經常是清澈的流水,飄著瓣瓣的粉紅花瓣兒,隨著水流流到很遠的田間。澆過的菜畦地壟就點綴上了點點粉紅。每到夏天,井上濃蔭如碧,涼風習習,平整干凈的井臺就成了村里的姑娘媳婦們洗衣洗菜洗臉納涼的去處了。

又一個春天來了,古井上的桃樹率先冒出了串串黃豆般的骨朵,只是一兩日就成了姹紫嫣紅的一片粉霞。嚶嚶嗡嗡的蜜蜂飛來飛去,成雙成對的蝴蝶也在期間翩翩起舞著。

林玉石的獨門四合院就在桃花井的對過,只隔著一條村路不到十來步。剛剛過門不久的新媳婦郝春也到井臺上洗衣服。她穿著一身大紅的絲質棉衣褲,上身是繡花立領旗袍風格的緊身小棉襖,下身是綴著綠線花邊的喇叭款紅褲子。這一身可身的衣服緊身又柔軟,越發顯得本就高挑的身材更加楊柳細腰凸凹有致;她盤著的流行的高高發髻,發髻上插一兩朵紅瓣黃蕊的小花,央襯著俊俏的濃眉大眼一對酒窩兒,越發嫵媚的光彩照人。路過的人們都被郝春的美貌驚異的嘖嘖稱贊。很多的男人免不了在心里羨慕的直流口水,有的就在心底暗暗惋惜,一朵鮮花又插到牛糞上了。

林秋生的父母看著這位差一點就成了自家兒媳婦的郝春那靚麗的身影,心里就擁堵了十分失落的情緒和復雜的滋味,盡量的不出家門和郝春打照面。因為,按輩分他們須喊郝春“弟媳婦”,郝春則要叫秋生父母“哥、嫂”,這樣的招呼打起來實在是讓雙方十分的腌臜和難堪。

事情往往就那么湊巧。一天下午,秋生大和秋生娘就和郝春偏偏在一條胡同狹路相逢了,打照面時彼此就十分的尷尬。當時,秋生娘生生地看到了郝春低頭閃過時,眼眶子發了紅。

進了家門,秋生大使勁地囑咐所有家人,一定要嚴格保密這閨女和秋生曾經的過往!特別是她和黃鼬的那些過節!好省著裝作從來不認識,咱一定不能再臟慫了人家!

郝春的丈夫林玉石家境是不錯,父母一輩掙下了富厚的家底。但是,村人都了解這個林玉石,正因為在富裕的家庭里長大嬌生慣養,初中沒畢業他就退學出來往城里竄,還不是竄縣城,是竄省城。他在省城鼓搗個小小的裝修隊。說是裝修,其實也就是領了五六個人給人家貼貼磁瓦,刷刷墻面,也掙不了多少錢。別看他黑黑的一臉的糟疙瘩子,可勾三搭四招蜂引蝶的本領倒是不小,手上戴著諾大的假金戒指,叼著煙卷,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他的父母也管不了他,早就和他分家讓他單獨過日子了。

當然,這一些郝春都不知道,只是覺得自己這個“男人”長得著實比秋生差遠了,言語行持上也有些流里流氣的。但是自己就這個命,只能認了。

新婚后的頭半年,林玉石在家里穩當了半年,兩口子新婚燕爾也算是和和睦睦。到了下半年,郝春懷孕了,林玉露又開始往城里跑,一去就是兩三個月不著家。郝春也從村里媳婦們的笑鬧中聽到了些林玉石在省城的風言風語,她在心里開始犯嘀咕。

 

深冬的一天,眼看著家里取暖做飯用的煤炭還沒著落,郝春想趁著要碳錢借此到省城的林玉石處探個究竟。早上起來,郝春就鎖了房門、院門,坐車來到省城,按照林玉石早前說給自己的地址找了來。

郝春挺著已經隆起的肚子,下了汽車轉公交,下了公交打三輪好不容易找到林玉石所謂的公司,一條街道角落里二樓的三間昏暗房間。郝春的吆喝聲,驚動了正在樓道間給工人做午飯的男孩子,他拃哈著兩手過來,問郝春找誰,郝春回答說找林玉石。他瞅了一眼郝春挺著的肚子,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老板的老婆來了。他告訴郝春,老板去和客戶喝酒去了,一會就回來了。還問郝春,他做了飯,餓了的話就先吃點。

郝春一大早就從家里出來,顛簸了一上午,肚子著實也有點餓了,就跟了男孩子到他們的灶前想湊合著先吃一口。可是來到爐灶跟前,見到了黑乎乎的爐臺和臟兮兮的沾著黑灰的碗筷,餓意一下子就沒了。她干咽了口唾沫,借口說她主要是渴,就讓男孩子先把林玉石的房間打開,她進去先喝口水。

郝春進了林玉石的臥室兼辦公室,這里稍顯的比別處干凈利索。林玉石大的有點夸張的辦公桌后是一張夸張的老板轉椅,轉椅后就是林玉石的床鋪。她本想過去看看自己的男人蓋的鋪的厚不厚,冬天了是不是有點冷。過去一摸卻發現被子底下壓著兩個枕頭,手一抽帶出了一件女人的褲頭。她的心一驚,有點惡心,開始仔細地觀察其它地方。憑她女人特有的敏感,她覺出了這間屋子里到處都有女人居住的痕跡,窗臺上的兩副刷牙工具、小巧的鏡子還有化妝品,床底下的衣盆里泡著的衣服里隱約露著乳罩的一角。郝春的心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一屁股坐在了林玉石的床上。郝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已經冷漠了!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樓梯上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林玉石回來了。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妖艷的年輕女子,而且,這位女孩子是半摟半攙著林玉石說笑著上樓的。進了這間屋子,當他們看到房間多了一個人時,女孩子并沒有一點緊張的樣子,照常摟扶著林玉石就像摟扶著自己的男人,笑嘻嘻地看著這位坐在房間里的女人。

林玉石喝的醉醺醺的,朦朧中看到坐在床上的是一個女人,結巴著說:“哪,哪里的女人又戀上偶的床?你,你也想和偶共枕?嘿嘿… …”。當他漸漸走近床前看清了坐在床上的是自己娶了不到一年的老婆時,才撲棱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猛地抖落了那個女孩的胳膊,驚異地說:“嗷,是夫人!你,你,你怎么來了?”

郝春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再看看那個女孩子。女孩子一聽“夫人”兩字,馬上就知道是“李鬼碰到李逵了”。在外面,她剛剛扮演了“李逵”的角色。她驀然轉身疾步逃了出去。

“嗷,我喝醉了,是小李扶我上來的。”林玉石趕緊解釋。

郝春還是不言語,起身坐到林玉石的老板椅上后不緊不慢地說:“你這個床太臟了,我不能再坐了。”

“怎么了?嘿嘿,真臟嗎?那你就勤來給官人洗洗啊?”林玉石嬉皮笑臉不以為然地打著哈哈。

郝春一聽林玉石的口氣,看著他對她不屑一顧的表情,火氣開始引燃,但還是不動神色的慢慢回答:“我來不了,你讓別人給你洗吧!”

“很——好!”林玉石拉著長腔,“但是,家里的床臟了我可就要管了!現在,你可是睡在我家里!”他也話里有話。

“… …”郝春張了張口,但是沒說出話。她想起來,他們結婚不到半個月時,曾經有過類似的口角,那是因為她反感他和一些女人打電話的語氣而引起的。當時,他也冒出了一句話:“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玩的是你的漂亮臉兒,我還沒在乎你的那里呢… …”。郝春判斷不出他究竟了解自己多少過去事?就懼怕被他揭破瘡疤且成了今后的一再的話題。更是恐懼這二桿子的話傳出去,不但自己在桃花井村再難做人,就連秋生和家里的人都無了顏面。她寧可吃啞巴虧也不愿讓林玉石難聽地敲打。

林玉石看到郝春沒再和他犟嘴,又看到她已經隆起的肚子,心里動了惻隱之心,打著酒嗝說:“啊,嗝——,你,你還沒吃飯吧?我領你去飯店吃飯去?”

到了這個時辰郝春的肚子的確很餓了,況且,她還懷著孩子。可是在這樣的情勢下,她如果跟了他去吃這口飯,就太沒有尊嚴了,太屈辱了。郝春心里苦澀的滋味一陣陣地泛起。這時那個妖艷的女孩子又推門進來,扭扭捏捏地走到他倆的中間嬉皮笑臉地插話了:“吆,嫂子,你家里的床鋪也會臟嗎?不會吧?嫂子這么干凈!是吧?嫂子。”她話里有話拿眼角瞄著郝春。

郝春抬起頭來想回她幾句,又聽她妖里妖氣的說道:“林哥,臟也是你弄臟的哎——,是吧?林哥。還能是別人弄臟的嗎?”

郝春氣的哆嗦起來,簡直是公然挑釁!欺人太甚!可是厚道的郝春真不知如何的罵她才解恨。

那個女孩子看到郝春的臉兒氣的發了黃,嘴里卻沒有答對的話,知道這個老實人不是她的對手,愈發猖狂起來得寸進尺的又說:“呀,嫂子,林哥要請你吃飯去,去唄!我剛才在酒桌上只顧了關照林哥,自己卻忘了吃飽。趁早我們一起去吃唄?”郝春呼地站起來對著林玉石吼了起來:“林玉石,我是來找你拿錢的!你在這里花天酒地,家里連爐子都點不起。你快給我碳錢,我這就走!”

林玉石一看郝春急了就沖著女孩子說:“去一邊兒去,這兒沒你什么事!”接著過來用手扶扶郝春的肩膀語氣淫蕩地說道:“算了,錢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怪你不來拿。不過——,你既然來了住下明天再走唄!嘿嘿,我也憋極了,你也旱壞了吧?嘿嘿、嘿嘿嘿嘿… …”

“拿開你的臟手,流氓!拿錢來——!”郝春吃了啞巴虧氣正濃烈,又看到這樣讓人惡心的嘴臉和沒臉沒腚的德行,又羞又憤的幾乎是喊起來。林玉石悻悻地趕緊掏出一沓子錢遞到郝春手里憤憤地說道:“哼!不識抬舉。”。郝春不接他的話茬,只是接了錢攥定了直接喊道:“滾開!”。林玉石一愣怔下意識的往邊上一靠。郝春抬腳就走,三步兩步就出了林玉石的房門,也顧不得自己還挺著大肚子,“噔、噔、噔”地下了樓梯,拐出樓道揮手就招呼的士。

林玉石反應過來緊跟著攆出來,“老婆”兩字還沒喊出來就眼看著郝春上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轟”的一聲竄遠了。

過了幾天,林玉石不太放心就回到了家里。郝春已經抹不去心里的傷痕,一直冷眼相待。二流子似的林玉石還是不顧郝春身懷六甲,沒皮沒臉地蹂躪著她的身子。但是,她和他已經沒有了任何欲望,只是強忍著惡心的麻木應付了… …

剛結婚時,郝春還對這個所謂的家有過一段時間的新鮮感和住在里面所感覺到的溫馨。然而還不到一年,林玉石的行為舉止已經讓她失望至極。面對這個所謂的“丈夫”,她卻是覺得那樣的陌生,就像一個根本就不認識的路人!可是,眼前的現實也明白無誤地告訴她,面前的這個人已經成了她這輩子無法擺脫的“男人”;這個猶如旅館的家將是自己終老一生沒有選擇的歸宿。她突然就感到自己像是掉入了萬丈冰窟,再也無法爬出逃脫。

 

春節眼看著要到了,桃花井村一派新年的氣象。

新年的到來,讓剛剛平靜下來的郝春的內心又波瀾起伏。

臨近過年時,郝春的孩子降生了。郝春無奈地臥在月子里無法出門。但是她知道,這幾天那個自己一直思念的“他”肯定會回來過年。

她沒法子有事無事地站在大門口或是借口走街串戶等待那個“意外的遇見”了,她只能張開耳朵用心撲捉著院外街上所有能夠聽到的信息,又要防備被林玉石或者林玉石家里的人看出她的心事。直到年三十了,她也沒聽到有關于他的任何消息,內心里就不由得暗暗焦躁,年三十過得也無滋無味。她獨自在床上又焦急的期待大年初一的到來。因為按照風俗,初一,“他”指準要來拜年。

 

秋生決定帶著常玉回家過年。但是大和娘卻專門捎信來,讓他和常玉晚一點回來。秋生明白,善良的父母是擔心兩人過早地回到村里,一旦在街上讓郝春撞見,郝春心里會難受。秋生把這個意思說給常玉聽,常玉也表示理解。兩人就挨到臘月二十八九才開了剛買的轎車回到了桃花井村。

秋生把車子停在后街的一個僻靜處,急匆匆地走進了自己的家。進了家門自是和父母姐妹一陣親瞧熱談,家里人都盡量避諱著不談林玉石一家的事,怕秋生聽了難過和牽掛。

可是快吃中午飯時,鄰居三大娘卻過來傳話,說是“新兄弟媳婦,嗷,就是玉石家里【注:即玉石媳婦】前天生了一個千金。”。三大娘當然不明就里,她看到秋生回來了,就一面夸秋生有出息,一面罵玉石不是東西,一邊描述玉石兩口子的拌嘴,一面轉述林玉石在外的種種傳聞,同情著玉石家里的苦楚。三大娘的話讓秋生娘聽得直抹眼淚,嘴里不由自主的念叨:“多好的一個兄弟媳婦啊,造孽吆!這么年輕的一個女人家心里苦嗷!”。

林秋生聽到郝春已經生了,心猛然地被揪了一下。他連忙用無厘頭的小動作掩飾自己內心的微妙波瀾,也在暗暗地責怪自己的陰暗心理。郝春生了,自己為什么感到失落?是不是有點不應該有的齷齪?當又聽到郝春難堪的日子時,林秋生開始難過的在院子里連連打轉。秋生大一看,生怕秋生一沖動會冒出些不合時宜的話語露出些“那個秘密”的毛須,趕緊過來截了話頭:“嗷,三嫂,就要過年了,趕緊隨點份子別抹過了年頭。你家隨多少?”

“嗷,他爹說了,隨個三十、五十都行。俺和他還近一服【注:古語,即近一個家系】”三大娘接了秋生大的話就忘了再提林玉石兩口子的事。

三大娘走了,秋生娘悄悄地和秋生大商量定了隨多少錢,就攥了錢要去林玉石家。秋生趕上娘的腳步,拿出一沓子錢塞到娘手里說:“娘,多給她點吧!”,常玉也趕過來說:“是啊,娘,就多給她點吧!這郝春也太可憐了。”

娘把錢塞回到秋生手里,拍了秋生的手一下又拉住常玉說道:“傻孩子!你們這個‘嬸子’不是缺錢!她家的日子不是窄巴,你這個玉石叔正是有錢才燒得慌!”秋生和常玉都明白,娘故意把“嬸子”和“叔”兩個詞說得很重,是有意提醒秋生,“她”已經是你“嬸子”了,且是本家的嬸子!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娘看到秋生和常玉一臉的沉重,也明白秋生對郝春還懷著歉疚之心,又折回身把秋生、常玉兩人拉倒角落處小聲說道:“生啊,說到這里啦娘不得不多說幾句。啊,你大他不好說話,我就說給你兩口子聽聽。現在啊,即使你們兩口子想幫她,也沒得幫。就說人家同服、同枝的都是一樣的份子,我們多拿,是充近的?還是顯擺咱家有錢?咱又不是和他家有‘另頭子’說法!啊?不能再給這姑娘添厄撒【注:魯西方言,即不好的,臟東西的意思】了,啊?她的男人已經拿捏著她的短處了呢。啊?”娘的話讓秋生一個冷顫,他明白了娘話里有話。一是娘把自己和常玉一塊提,是擔心他一味的牽念郝春,會讓人家常玉有了醋意。二是娘再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再對郝春抱著惻隱之心了,人家已經是為人妻為人母了,況且還是自己的“嬸子”了。再說了,那個人已經攥住郝春的短了,要是再對她有什么額外舉動無疑就是自己承認和她有‘另頭子’說法,就是給她添厄撒、壞名聲了。

秋生想到這里,懊喪的垂下雙臂擺擺手說道:“娘,你去吧,不要說了。我都明白了。”娘不再說別的,拖沓著走出了大門向林玉石家走去。

秋生茫然的看著娘走去的方向,遠處的桃花井臺上,那幾株桃樹、柳樹正孤獨的立在寒風中,枝干已經干枯了,整個兒沒了一點生機和活力。

秋生無精打采地低下了頭。

 

大年初一,桃花井村幾乎淹沒在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

秋生一大早就喊起了常玉,早早地吃了初一第一頓餃子,幫娘收拾停當了準備出去給一家一戶鄉里鄉親拜年。

按照鄉里的規矩,正月初一,人們無論輩份大小都要挨家挨戶的去給父老鄉親、兄弟爺們拜年,一般順序是從服上最近的本家逐步到服較遠的,一戶、一個門口也不能落下,落下就是大忌。平時你我之間若有什么過節,通過拜年時的一句過年呱,一聲祝福話就能把以往的一切一筆勾銷;相反,如果落下一家,這一家就會耿耿于懷無事也成了有事。

這次拜年,讓秋生犯了躊躇。本來林秋生這次回來過年,心底下是希望見到郝春的,即使說不上話,就是看一眼,也能慰藉一下心中的牽掛。但是年前娘的一再叮嚀,讓秋生的心沉淀了下來。這個過去的郝春,還是不見了好。但是大說,這個拜年,林玉石家不能不去!

秋生只好硬了頭皮拉了常玉走出家門,決定按照順序一家不落,拜到誰家算誰家。

臨出門,大又喊住了秋生和常玉,猶豫了一會還是說出了那個話題。他囑咐秋生兩口子,一是不能沒過林玉石家,二是還一定要喊郝春“嬸子”,三是打個照面拱手就走,不要逗留太長的時間。秋生應諾著,走了出去。

到了林玉石的門口,秋生猶豫了幾秒后牽了常玉的手跨進門去。林玉石迎出堂屋門口,笑哈哈地握住秋生的手,一邊問著好一邊稱贊秋生事業做得好,越做越大了,一邊就拉著秋生進屋。秋生拿出真誠的笑臉說不了,不進屋了,嬸子正在坐月子進去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自家嬸子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說了,你媳婦是第一次到叔家哪有不進門的道理?”林玉石十分親熱地拉住秋生的手往屋里拽。秋生想,這樣的情況下無論如何自己都得進屋了。接著就給常玉使了個眼色,一并相隨著進了林玉石的堂屋客廳。

進了屋,秋生看到郝春摟了嬰兒,頭上纏著紅色的毛巾正臥在床上低著頭。秋生想,一準她已經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覺得難堪。秋生趕緊趨前一步,拿捏著叫了聲“嬸子過年好!”。郝春依舊低著頭,回了一句剛能聽到的“你也過年好!”。林玉石插話說:“嗨!秋生,你嬸子坐月子都做的靦腆了。快把你媳婦給你嬸子介紹一下。”

秋生無奈,只好拉過常玉到郝春的床前小聲道:“嗷,忘了給您介紹了,這是我對象——常玉。常玉,這是咱嬸子。”話還沒說完,臉就先從脖子紅到了額頭,眼看著汗就要流出來。倒是常玉大方,大聲地說道:“嬸子過年好!我和秋生給您拜年了!”聽到了常玉銀鈴般的叫聲,郝春才抬起頭熱切地盯視著常玉。她從臉上看到前胸,從前胸看到腰上,再從腰上看到腳上,目光中流露出異樣的神情,一時竟忘了應答常玉的問好。林玉石納悶地看看常玉,又疑惑地看看郝春,不倫不類的插話道:“哎?你沒見過美女嗎?你又不是男的,眼直溜溜的!”他這一提醒,郝春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緊不搭茬地又問道:“你叫常玉?”不等常玉回答,她覺出了自己問話的不妥,接著跟上了問好:“常玉你過年好!我給你們拜年!”聲音弱弱的有些顫抖,說完又低下了頭。

秋生想起了臨出門時大的囑咐,馬上轉了身對著林玉石說道:“走了,我們還有好多家沒轉呢!”他也不想再喊個“叔”也不等林玉石的接言,就拉了常玉快步出了他的大門。

“他”終于來了,可是卻來的這么匆匆,走的也這么匆匆。郝春實在想不明白,秋生為什么在這里呆這么短的時間?看到秋生依然偉岸瀟灑、本分俊美,心中壓住的熱烈愛慕又泛動起來有點不可自抑,那一剎間她幾乎就要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抱里。但是,眼前站著的這位已經確定無疑的“他”的對象,讓她像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心中那猛然燃起的烈焰瞬間就熄滅了。她只能趕緊低下頭,掩飾自己非常失落的情緒。

對于常玉的存在,郝春是知道的。并且還不知多少次的已在心中想象她的模樣,在夢中羨慕她的命運,甚至還嫉妒的要命。現在,她清醒的認識到,那個曾經自己的“他”將要和“她”永遠地生活在一起了,而且是白天在一起,“夜里”更在一起。“他”是“夫”,“她”是“妻”,自己已經永遠地成不了他的“妻”了。

趁著林玉石送林秋生還沒回來,郝春蒙住頭使勁卻無聲的哭了起來。但是,只是幾十秒,郝春又迅速地擦干眼淚坐了起來,眼睛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無聲且急速的哭泣。

 

按照傳統,新年后的頭幾天是家家戶戶相互請客的時間。

一天,在鄰居家里,秋生和林玉石就到了一個酒桌上。酒過三巡,有了些醉意的林玉石開始大聲吹噓他在省城玩了多少女人,玩了幾個國家的洋妞,甚至連不同的國家的女人不同的感覺也高聲地描述出來。在新年大節的祥和氣氛中,他把這些齷齪的行為當做本事宣揚,沒有一點羞恥感,卻讓在場的許多晚輩都替他丟人。秋生這才知道,郝春嫁的這個丈夫其實就是一個二桿子兼二流子幾乎就是街痞流氓,并且沒心沒肺沒皮沒臉。他想,郝春跟了這樣的人,完了!他深深地痛惜郝春跟錯了人,跳進了火坑。他又深深地懺悔自己的輕率、自己的無情,也后悔自己的那一次出發竟意外地葬送了郝春一輩子。

秋生明白,無論如何,郝春的多舛命運他已經是挽救不了了… …

良春佳節,情暖日短。正月十五已過,春節就算是正式過完了,喧鬧的桃花井村又漸漸的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郝春知道,該走的都走了,心里突然感到空落落的。

看到城里來的人都回城了,林玉石也開始坐臥不寧,時不時地對著郝春和吃奶的月孩子發脾氣。作為女人的郝春心里透亮著哩,她在月子中不能滿足他,他是在想著回去找樂子呢!雖然她現在需要有人照應,但是看著他這樣折騰,自己就開始下床習慣著熬米飯,洗尿布,也不說留他也不說趕他,看他如何處理。

林玉石難受的熬過了幾日,異樣的勤快溫順了好幾天,就吞吞吐吐地提出要回省城去,理由是簽下的幾個合同要按時交工自己必須回去安排,否則甲方要索賠違約費。至于家里他會讓孩子的奶奶過來幫忙。郝春想想這也是無法反駁的理由,只能回說:行啊,隨便你。林玉石聽了這樣的話語,當即打點行李去省城了。

雖然是嘴上不求他,但是他走了郝春還是自己作了難。單說夜夜的喂奶、把孩子尿尿還要不時地穿衣起來給爐子添碳,不幾日就把郝春熬得肘不住了頭。

郝春打心里不熱乎林玉石也就打心里不熱乎他的家人,包括婆婆。她不想讓婆婆來幫自己,彼此呆著無言實在難受,就捎信要叫自己的娘來。娘回信說麻利著收拾收拾家中的事,一兩天內準會過來這里。郝春也就先獨自撐著等著娘的到來。

恰在這一天,孩子突然上吐下瀉。郝春試著給孩子口服了止瀉藥,尋思著過一段時間就會好。誰知到了半夜,孩子還是發起了高燒,一會兒額頭就熱得燙手了。郝春急的團團打轉,想抱著孩子去衛生所,可是家離村衛生所太遠,天又這么冷,自己還在月子里。眼看著孩子燒的有點抽搐,嘴角也有了白沫,郝春嚇得抱著孩子嗚嗚哭了起來。

也許是曾經見過幾面吃過幾頓飯有了感情,也許是秋生娘實在是喜歡這個本是兒媳的郝春,也許是秋生娘總覺得自己的兒子欠了人家情債。自打郝春進了這個村成了人家的兒媳后,秋生娘一直就眼睛不離的關注著郝春,關心著郝春的一惱一樂,在心里好似是當成了自己的閨女。這幾日,眼看著林玉石扛著行李離開了村子,她就一直在心里牽掛著月子中無人照顧的郝春,擔心著這個年輕女人第一次坐月子會不會有了病有了災。夜里常常睡不著覺下意識的皺著耳朵用心聽著林玉石家的動靜。也巧,這一夜在斷斷續續的狗叫聲中間,她好似聽到了一個女人隱隱約約的哭聲。再細聽,越聽越像郝春的聲音。她一咕嚕爬起來就喊秋生大:“他大,他大,你快醒醒!快醒醒!”

秋生大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睛坐起來問道:“么了?黑經半夜的。”

“你聽聽,你聽聽是不是玉石家里在哭?”秋生娘著急說。

“哎呀,不是說過你了,不要管人家的事了,免得惹是非。”

“不行啊老頭子,白天我看見玉石走了,許是孩子有什么病呀災的,把郝春急壞了!”在自己家里拉起郝春時,秋生娘往往就直呼“郝春”不再叫她“玉石家里”,好像這樣心里就近乎。

“孩子病災,有人家的婆婆!”秋生大沒好氣的說。

秋生娘也不答話穿了衣服起來,走到老頭子頭前又說:“他大啊,玉石娘的性質你又不是不約莫?八成婆媳倆說不到一塊兒去。指準是郝春自己在家作了難呢!他大,你不覺得咱孩欠人家的?”

秋生大聽了覺得也在理,急折起身子來細聽。這一聽,也覺得確實像郝春的哭聲。就緊麻利地也穿了衣服起來對著秋生娘道:“他娘,是啊,確實是郝春在哭,哭的可急煩哩!趕緊著我隨你去看看。”

秋生娘、秋生大一前一后顛顛的就往林玉石家跑,跑到門口秋生娘一邊砸門一邊就喊:“玉石家,玉石家,快開門,怎著了?玉石家,玉石家開開門啊——。”

一邊哭,一邊抱著孩子在房屋中間轉圈的郝春聽到有人砸門,猛地覺到好像來了救星,抱著孩子就往大門口跑。近了才聽到是秋生娘在喊快開門,郝春心頭一熱淚水便流了下來。她一步跨前抽開門栓打開門一頭就撲進秋生娘的懷里放聲大哭。秋生娘心軟,也就跟著哭。秋生大壓低聲音說:“快進屋,郝春還沒出滿月哩!”一句話提醒了秋生娘,她緊著接過孩子拉起郝春就往屋里跑。進了屋,秋生娘抱孩子到燈下仔細地翻看孩子的眼皮,摸摸孩子的頭,對著秋生大就吩咐:“他大,快一點,孩子燒的不行了。你急溜溜地跑著去找先生(先生,既是當地老人對醫生的尊稱),麻利著啊!他大!”秋生大二話不說抓起腳跟子就跑了出去。

秋生娘又跟郝春說:“春啊,快點,孩子燙的快抽風了。趕緊著用塊干凈毛巾沾了稍涼一點的清水來。”

郝春應諾著按照吩咐拿了沾水毛巾過來,只是跟在秋生娘身后看著她抱了孩子穩放回到被窩里,給孩子松開襁褓散散溫避免孩子脫水抽風,然后再慢慢的給孩子的額頭上敷上了涼毛巾。忙活完了這一套,秋生娘才想起跟在身后六神無主的郝春,麻利著回過頭來:“孩子,你還沒出月子呢,臧出病來了也了不得啊!麻利著進被窩里,啥事有我呢。”嘴里改了稱呼,一邊說著一邊給郝春解衣服扣子,像個親娘一樣擁著郝春進了被窩。

郝春進了被窩,眼里就又含了淚,定定的看著秋生娘說不出話來。

秋生娘愛憐的用手撫摸著郝春的臉頰,用手指擦去郝春眼角的淚水,慢慢地說:“春啊,你是好孩子。萬事都不要急,急壞了身子是你自己一輩子的事啊!”

郝春看著眼前的秋生娘,不由得又勾起了對秋生刻骨又難以啟齒的思念,想著今后無望難熬的日子,想著一時糊涂錯過了這么好的親人,想起自己愛的人已成為別人的丈夫… …剎那間萬般滋味涌上了心頭。她鼻子一酸,一下子鉆進秋生娘的懷里大哭起來,邊哭便念叨著:“我真想叫一聲娘啊!可是我沒有那個福分啊!嗚嗚、嗚嗚… …”

郝春這一哭叨,把秋生娘也惹得抱住她的頭一起哭了起來。秋生娘邊哭邊小聲接續說:“春啊,我看著你也親著哩!我也想把你當閨女呢,可是已經使不得了,使不得了啊!嗚嗚… …”

 

日子難過,時光卻易逝。轉眼又是一年。

這一年中,郝春的孩子漸漸大了。

一年來,秋生依然是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會陌著郝春的家門隔著老遠就拐彎,盡量不和郝春打照面。郝春了解秋生的心思,明白秋生的苦心,也打心里不怨他,只是用眼睛遠遠地撩一眼。還好,還有秋生娘經常地找了借口跑過來瞅瞅她,經常地幫她做這做那。她也能從秋生娘那里打聽些秋生的狀況。一來二去,那些苦楚和思念就慢慢的淡了下來。她已經認命了。

林玉石被那個妖艷的女孩子坑了一次,只是消停了沒半月就又戀搭上了另一個打工妹子,還是春去秋來半年回不了一趟家。郝春懶得再去管他,自己已經慢慢地習慣了這種半是守寡的日子。

又是一年的春節來臨了,又是初一的拜年,依然是秋生牽了常玉的手來她家拜年。這一次,郝春借故躲了出去,她實在不愿意再讓秋生窘迫和難過,也怕秋生這樣一直忘不了自己,耽擱了今后的生活。

傍晚,人們都串了一天的門子啦了一天的家常累了,都早早地回到家里,關上門子,全家人聚在一桌子喝團圓酒、吃團圓飯了。街上漸漸地靜了下來,郝春也隨著林玉石來到公婆的院里吃團聚飯。看著自己和一圈子像是陌生人的人一起冷漠地吃飯,郝春突然就想到秋生和常玉及大、娘圍成一桌親親熱熱吃飯的情景,心里不覺又難過起來。但是,當著林玉石的一大家子人,她不能流露出一絲絲自己內心的情緒,只能強裝笑臉進著作兒媳的義務。郝春匆匆吃罷飯找了個借口就開始早回自己的家。

郝春路過秋生家的大門,鼓足了勇氣單獨約出常玉一塊兒躲到村后的僻靜處。郝春眼見四下里無人,便拉了常玉的手,忍住眼里的淚絮絮叨叨地叮嚀她:要好好地照應秋生,幫襯他做好事業,過好日子。這個世界壞男人有的是,好男人卻不好找,特別是自己稱心如意的男人更不好找。找到了就一定要珍惜!常玉明白她的苦心,表示會聽她的!會好好的和秋生過日子。郝春害怕常玉犯了疑忌,也就表白自己是以姐姐的身份來關心弟弟、弟妹的。常玉也表白請她放心,她能理解一個女人的心思。郝春說叨完了堅持要看著常玉走進了秋生的家門,才像是完成了一樁心事兀自轉身折回到街口。

 

轉眼又是一個夏天。

即將畢業正在實習的郝夏來到姐姐郝春的家里。

趁“那個人”不在家,郝夏就和姐姐一五一十地描述她在秋生哥公司里實習的頭頭尾尾。她知道,姐姐就盼著她給她說些秋生的消息。郝夏就把秋生如何關心自己,幫助自己講述的很詳細,說秋生給她的是很高的工資還經常地給她獎金,還說秋生讓她轉告姐姐她今后的去處不要讓姐姐操心,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她安排好,還說要是不嫌棄他的公司小還會給她一部分股份讓她成為小老板。這讓郝春著實感激著秋生,其實她知道秋生在郝夏兩年的上學期間,沒少幫了郝夏,其實郝夏的學費、生活費基本上都是秋生掏的。郝春明白,秋生是在幫自己和自己的娘。

想起秋生和秋生娘對自己的好,郝春又開始眼眶濕潤。她不知道自己此生還能不能報答秋生的恩?但她知道,自己此生已不能彌補那個曾經的過失了,更不可能再償還此生欠下的對秋生的情債了。

 

時光荏苒,轉眼就是三、四年。

郝春的第二個女兒嬌嬌已經牙牙學語,可以挪扎著牽著大人的手走路了。

林玉石因為郝春連著給他生了倆閨女,心里更是不滿。他招蜂引蝶,愈發肆無忌憚起來,還揚言要找個會生兒子的女人給他生兒子抱回來讓郝春養著。郝春還是忍著,不理他的話茬。

幾年來,心中的人兒已漸漸走遠不復回來,郝春只能把這個癡愛深深地、永遠地壓在心底,讓平凡又繁重的勞動帶來的疲倦來擠壓時時會冒出來的思念。對于那個家中的男人的所作所為和不斷翻新的風言風語,她已經覺得與自己沒了多大關系,既沒了嫉妒也沒了憤恨也淡了恥辱。她和這個男人,只是成了屋檐下、深夜里彼此心照不宣的偶爾的性伴侶。  

 

冬去春來,乍暖還寒,古井上的桃花就先自開了起來。可能是去秋風調雨順的緣故,今年的桃花兒開的格外的繁茂、喧鬧和嬌艷,幾棵大柳樹也趕著湊熱鬧,早早地把淡淡的鵝黃梳成一串一串的長辮兒悠揚著春風的節奏,古井上的水渠也開始不分晝夜的唱起歡快的歌兒。

自去年,村組長照顧可憐的郝春家里沒男人攬絡不了太重的農活,就讓她承包了這個古井上的抽水機。這個活計輕快也簡單,只是推上電靶子看著水龍帶出水了,再給澆地的農戶們逐一記記時間,好每到月底按照時間收取澆地錢。郝春心里感激街坊們嘴上不說,就經常的幫著人們看看溝子、推車扶車、洗洗衣服。

一大早,郝春就默默地領著小女兒來到古井上開了機器,古井的水渠里接著就流淌起了清澈的水流。不大會兒,井臺上就擠滿了洗衣、洗菜的女人們,歡樂的笑鬧聲也就響了起來。郝春無事,就拉過不知誰放在水渠邊兒上的洗衣盆,悄悄地在一邊兒洗里面的衣服。

“呱呱嘴”玉堂家里看看四下里沒有男人,就故弄玄虛和幾位嫂子嘮叨:“你說,啊,這賊林玉堂這兩天不知是吃了春藥了咋的?整夜的搗鼓個沒完,可把我煩死了。”

一位嫂子白了她一眼道:“看把你恣得!別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三天不和你搗鼓你不急得叫貓子?”

另一個就摻和道:“說的是哩,去年你那口子半個月木在家,眼見你就急的打轉轉。”

另一位婦女接腔道:“可不是怎的,你沒見呱呱嘴嫂子,癢癢的沒抓沒撓的,直惱騷褲襠。”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就是笑聲一片。

這一篇笑完了,那一篇又開了頭:“哎,嫂子,我聽說女人干那事多了還養顏呢。”一個剛過門的新媳婦紅著臉給女人們科普。

“啥叫養鹽?還養醋吧?養了鹽能燉白菜不?”

“哈哈哈”的又是笑聲一片。

“臭娘們,什么鹽啊醋的?真是沒文化!養顏就是你的臉皮子、肚皮子白里透紅嫩潮了!”新媳婦一本正經的解釋。

“啥啊?就連肚皮子也白了?是不是摩搓的呀?哈哈哈,哈哈哈… …”這位說的更葷,沒等自己說完先自帶頭笑的彎下了腰。

這時,建筑包工頭林玉發剛好騎著摩托路過,看到井臺上一溜拉的娘們在鬧笑,就住了下來想摻和。林玉發是出了名的色狼也是有名的騷嘴,他串村過店承攬蓋屋建房的業務,都知道他到處都有相好的。媳婦們看他站住不走了,就都閉住嘴不再說話。林玉發不甘寂寞朝幾位年齡比他大的媳婦騷騷地說:  

“你們幾個老溝口子,都豁落的一丈寬了,也沒見你們養顏養的多好看。切!你看人家… …”林玉發不懷好意地瞟了郝春一眼,撇著嘴做個鬼臉繼續說“人家可倒是一年到頭都旱著,不是照樣愣俊!”

“滾!滾遠了林玉發!”年齡稍大的一位嫂子站起來把半盆水潑向林玉發。

“對,滾!這兒沒你的事,你就是熱鉆娘們旮旯。”、“滾!”、“滾!”幾位媳婦其呼啦的同時罵道。她們已經習慣了林玉發的騷嘴,只是怕郝春臉皮子薄,架不住林玉發的撩燒。

郝春裝作忙著洗衣沒聽見,但是,又羞又臊又屈辱臉兒越來越紅,一會兒竟然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跑進機器房里掩上了門。

女人們一看這樣了,紛紛粗略著擰了衣服、洗了菜蔬雅雀無言的溜溜走了。桃花井臺上出現了稍有的安靜。

打那以后,只要井臺上再出現這樣的笑鬧聲,郝春要么趕緊躲在機器房里,要么轉身走開。她覺得有點自慚,覺得自己好似比人家短了什么。有些看事的婦女看出了這一點,只要郝春出現就趕緊擺擺手示意人們轉移話題。她們想到郝春的處境,恐怕觸碰了郝春的疼處。

明白就里的秋生娘看的清楚,知道郝春聽著這些顯擺的玩笑雖然是一臉的平靜,其實內心苦著哩!這種無法對人訴說的孤寂日子難熬啊!唉!可憐的閨女啊!秋生娘在心里連連搖頭嘆息著。

 

又一個初夏,炎熱的天氣過早的來到了。

在秋生公司里做了技師的郝夏牽掛姐姐,也想緊著來和姐說說常玉嫂子給介紹的對象的事。家里沒了父親,娘和姐就是唯一的親人了。下午和公司里請了假就來到郝春家里。

郝夏掙錢了,她給姐和兩個外甥女買來了大包小包的東西,還替常玉捎來給姐的兩身衣服、一個金戒指。郝春收拾了妹妹買的東西,也趕緊藏了常玉送的衣服、戒指,怕一旦讓林玉石看到引起猜疑。她估摸著“那個人”應該回來收拾夏季的衣服了。指不準什么時候,他會突然悄無聲息地闖進家。

賊心老婆會看家!郝春明白,他是不放心被自己長年累月冷落了的郝春會和別的男人勾搭上。對于這一點,郝春心里淡定著透亮著呢!經過了這些年的折騰,郝春的心里早就沒有了這方面的欲望,甚至一想起早先的黃鼬、現在的林玉石的齷齪,想起那些骯臟的勾當就會惡心。她更不愿讓鄉里鄉親的說三道四,更不想秋生一家瞧不起自己。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在外人眼里差不多就是個寡婦,寡婦門前是非多!村里人都看著呢。她倒不是為這個不值當的男人守身如玉,她是想一定要對得起秋生!不讓秋生看不起自己。

“哼!狗日的林玉石,隨你怎么瀏瞅吧!”她在心里憤憤地罵著,開始為妹妹準備晚飯。

果不其然,一會兒,郝春聽到大門口有汽車剎住了的聲音,接著就是轎車喇叭在不住的響起。她納悶是誰的車子停在了自家的門口,因為在桃花井村只有秋生買了小車,但是秋生即使回來也不會停在這里,更不會這么詐晃的摁喇叭。沉了一會,喇叭還在叫,她一想莫非是秋生公司里有急事來叫郝夏不好意思進家門?她急忙喊了郝夏一起跑出家門看究竟。

姊妹倆來到門口,看到一輛嶄新的車子停在那里,喇叭還在響,人還在車里但是黑黑的車玻璃看不清里面坐了誰。這時,喇叭聲戛然而止,車門隨即打開,卻見林玉石從車里鉆出來,戴著黑黑的墨鏡洋洋自得地看著姊妹兩人。郝春一見這種德性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轉身就回。妹妹也是這樣,也轉了身隨著姐姐就回到院子里。

林玉石為了裝面子貸款買了小轎車,本想在郝春面前顯擺顯擺,再讓兄弟爺們看看自己的本事。卻看到郝春還有她的妹妹根本就不稀罕,也不搭理他,他有點落寞。卻見多年沒見的小姨子,今天穿了一身高檔衣服,氣質斐然,比以前漂亮多了,趕緊鎖了車門跟了進來。

林玉石進到院里,徑直就走到郝夏的跟前色迷迷地上下打量著連連說道:“吆!夏子來了?夏子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啊!”。郝夏看到林玉石這副猥瑣的神態打心里厭惡,只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掏著口袋看著天空不再理他。林玉石不識趣,又圍著郝夏轉了一圈,“嘖嘖”地恭維:“嘖、嘖,真是女大十八變!看看!看看!你看夏子,越看越‘比由它發’,‘費神’、有修養,高貴典雅氣質非凡!”他愣充有文化和郝夏拽起詞來,其中蹦出的兩個詞,郝夏一時沒聽出什么來,剛要和他瞪眼,突然領會出他指準是跟人學了半拉子英語,是說的“Beautiful ”和 “fashion”,好氣又好笑,就鄙夷地轉過了身背對著他。

郝夏不接茬了,他還來了勁:“夏夏,忘了問你,你現在在哪里高就?”,郝夏看到他越來嘚瑟,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打工!””

“高就不高就的,你管得著嗎?”郝春在一邊白了他個沒臉。林玉石看看姐妹倆都這個態度對他,就悻悻地不再說話。

郝夏也不好再說別的,轉而想了想,這個人回來了,自己得走!就轉向姐喊道:“姐,我走了啊!”

“么?不能走!這么晚了把準是沒了汽車。”郝春從廚房里擦著手走出來,“還沒吃飯呢,明兒早走吧。”

“沒事郝夏,吃了飯再走吧。咱有車,可以送你。”林玉石好容易抓住個提車的機會,搶著在一邊說了話。

郝夏一聽,趕緊說道:“算了,算了,我住下了明天走。”

林玉石覺著再站在這里也是討人嫌了,就訕訕地像是自言自語道:“你們吃吧,我找玉發哥探討探討去!”。姊妹倆還是不接話,郝春心里道:“真是魚找魚,蝦找蝦王八找王八啊。”

吃完飯,看了會兒電視郝夏就推說自己困了,讓姐姐幫著收拾了旁屋【注:魯西部方言,即堂屋以外的房屋。】她就睡下了。她不想林玉石回來再和他惹閑氣。郝春覺得也是,就在旁屋里給妹妹鋪了床讓她睡下,自己替她關了門。回到堂屋,也就自己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郝春突然聽到旁屋那邊有郝夏吵嚷的聲音。她一聽覺得不對勁,爬起來就往旁屋跑。還沒到旁屋門口,就聽見是林玉石壓低嗓子說話的聲音。她這才猛然意識到,林玉石今天回來了。這是他出去喝酒回來了。他到旁屋干什么?她一個激靈頭皮炸了就猛地斷喝:“干什么?林玉石!”兩三個大步一跨就直接撞進了旁屋門去。

旁屋里,妹妹抄著一根棍子氣喘吁吁怒目而視,林玉石縮在門后訕訕笑著。看到郝春撞了進來,裝著若無其事地解釋:“你看看,你看看。我就想進來和郝夏說說話,你看看,大驚小怪的!真是的!”。郝春看到這一幕,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自己被黃鼬糟踐的那一副場景立馬又浮上了心頭。她先哆嗦著問妹妹:“夏子,沒事吧?”

郝夏肯定的點點頭說道:“沒事,姐。絕沒事!我看了會兒書剛剛關了燈還沒脫衣服呢,他就摸進來想動手動腳,我一腳就把他踹倒了。”

郝春聽了妹妹明確的答復心落了地,但憤怒卻涌上來了,新仇舊恨、恥辱冤屈像一座火山一樣突然爆發了。她劈手從妹妹手里奪過棍子二話不說掄起就打。林玉石躲閃不及一棍子就落在了頭上,他下意識抬胳膊護住腦袋,第二棍子“砰”的一聲又砸在胳膊上。他顧不得喊疼伸手抓住棍子,另一手一把就薅住了郝春的衣服。郝夏一看姐要吃虧,也撲上去。郝夏不比林玉石矮,從林玉石身后用右臂一下子箍住了他的脖子,邊使勁搐著邊小聲喝道:“你放開!放開我姐,放開!”

林玉石知道自己打不過姊妹倆,這樣下去自己肯定要吃虧,只好放了郝春跳出旁屋。他跑到院子里才覺出頭上、胳膊上疼,拿手一摸濕乎乎的臉,在燈影里一照,是血!頭上的血已經流到臉上了。他心頭之火也起來了,“他媽的,還反了你了?我還沒吃過這樣的虧呢!”他一邊罵著一邊在院子里找到了一把鐵锨抓了起來。

郝夏一看林玉石舉起了鐵锨,就顧不了已是半夜了,也顧不得丟人了,跑到院子中間放開喉嚨沖著村子就喊:“救人啊——!要殺人了!救人啊,要殺人了。”夜深人靜,她的喊聲幾乎響徹了半個莊子。接著就聽到各處的狗都叫了起來,半個村子亂了。林玉石被她這一招驚呆了,舉著鐵锨愣在了那里。不一會,街上就響起了許多人往這里跑來的腳步聲。郝春也借此朝著林玉石喊道:“林玉石,正好!趁著大家伙兒都來了,咱們啦啦,說開了離婚!”

林玉石明白,大家伙兒一來郝春指準了要一五一十揭自己的老底,過去的事說出來就夠丟人的,今天想圖謀小姨子那更是大逆不道!更是讓兄弟爺們辱罵的行為,說不準還會招來一頓揍。他早就知道,郝春在村里是受到許多兄弟爺們同情的。

正在這時,大門被人踹開了,七八位男男女女的街坊涌了進來,接著就有人急速問:“怎著了?出什么事了?怎著了?”,還聽得秋生娘也在人群里說:“春啊,到底怎了?”。后面還有人不斷地跑進院子里,人越聚越多。

郝春氣的呼呼喘著氣,羞憤的不知如何和街坊們訴說,眼淚就開始往下流。人們看看這個場面,再看看郝春姊妹倆的表情,約摸著猜到了七八分,幾個年齡大點的嬸子大娘就走近郝春攥住她的手安慰她,數落林玉石的不是。

林玉石看看沒人理他,并且還有人開始用不屑甚至是鄙夷的眼光看他。知道再待下去更是無趣。他迅速跑到堂屋里抓起一條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就擠出了人群走了。大門外汽車馬達一響接著就遠了… …

 

夏去秋又來,冬走春又至,轉眼又是一兩年。

林玉石這一跑,一兩年就未回來過。

又是桃花開了時,又是花瓣兒漂水流。桃花井上依舊還是那樣熱鬧非凡。

郝春依舊還是那樣嫵媚漂亮,依舊還是那樣溫順善良,依舊照看著古井機器,依舊記記每戶澆地的時間。但是也有變化,變化了的是郝春的大女兒上學了,小女兒也進了幼兒園;郝春有了時間就在常玉、郝夏的指點下在自家院子搭了鋁合金棚子孵化雞仔、鴨仔;郝春忙了,家里、井臺兩地轉。

郝春的小孵化作坊不同于那些大的孵化場,郝春專門從村里的街坊們家里收購自家養的柴雞、笨鴨下的蛋。這些蛋里沒有激素,所以孵化的雞仔、鴨仔就格外健壯,雖然規模不很小卻銷路很好,甚至會有販子等著要。郝春就開始高價收購街坊們的雞蛋、鴨蛋,就連鄰村的人們也樂意賣給郝春,只要有了幾斤就會提著籃子送上門來。郝春過秤、付錢還要看著孵化室內的溫度,忙的不亦樂乎。

當然,還有些變化人們沒看到,郝春已是三十多歲的少婦了,最近幾年她變得豐滿、風韻,變得更加嫵媚了也變得成熟老練了;秋生的公司干得更大了,他回家的次數更少了,秋生大、秋生娘加上郝夏都成了傳遞兩邊的牽掛和消息的信使。

郝春不再站在機器房旁聽姑娘、媳婦們扯閑談。井臺上的笑聲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有一天,姑娘、媳婦們又在井臺上亂侃。有一人看看郝春不在井臺上,就對一位年長點的女人說道:“嫂子,你聽說了嗎?林玉石在省城又和一個窯子女人好上了。”

另一位就回答:“小聲點。聽說了啊,聽說那女人已經給林玉石生了孩子了。作孽啊!”

“唉!郝春真是可憐啊,要是我,哼!早豪(山東中部方言即“和”)這個二流子拜拜了。”一位姑娘說。

“是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好好的個如花似玉的人兒,干干的考著七八年了。哼!要是我,早就… …”

“可不是嗎?正是好時候。嗨,人這一輩子有幾個年輕啊!唉!可惜了!”一位老年婦女的感嘆。

有個年輕媳婦“砰”的一聲將正擰著的衣服猛地扔進水渠里,站直了腰大聲說道:“要叫我看就是死心眼!換成我,奶奶的!我早就給他戴上一大摞綠帽子了。”

“哈哈,哈哈,你們年輕的就是想得開,活的值。”

“就是嘛!干么想不開?干么難為了自己?老了想得開也晚了。哼!”新媳婦不理會別人看她,依舊大聲的回答。

“噓——”有人迅速打手勢,示意人們止住話題。大伙兒扭頭一看,郝春拿著記時間的本子和一個計算器沉著臉正從機房里往外走,眼看著臉兒就有些黃,拐出門不言語低著頭走了。 

井臺上頓時沒了聲音。

郝春悶著頭回到家進了孵化房,坐著難過了一會,臉上、身上開始冒汗。她這才想起忘了脫衣服。孵化房內保持著二十四五度的恒溫,郝春在里面干活就只穿著貼身的秋衣秋褲。脫了外衣的郝春,曲線畢露。

郝春不由得上上下下看看自己依舊窈窕且豐滿的身軀,看看自己依然高高挺立的胸部,回想著井臺上人們的對話,心里起了波瀾。這么多年了,郝春不是沒有想過和林玉石離婚尋找自己的幸福,但是考慮到兩個年幼的女兒,想想一直關照自己的秋生父母,更想到那個一直在心里看著自己的秋生,就對桃花井村有了無限的眷戀。這么多年了,郝春不是沒有想過和林玉石離婚離開桃花井,去到新的地方去尋找自己的愛和幸福,但是她考慮到兩個年幼的女兒,想想一直關照自己的秋生父母,更想到那個一直在心里看著自己的秋生,就對桃花井村有了無限的眷戀。無論如何,自己這樣,還能遠遠地看著心愛的人,還能經常地聽到他的消息。她明白自己如果和林玉石離婚再改嫁,就可能一輩子也回不到桃花井村了,自己一輩子也再難以見到已經有了感情的秋生的大和娘,更別說是秋生了。那樣就會離自己愛的人越來越遠了。

況且,平常的日子,郝春總是處在如夢如幻中渾渾噩噩地挨著過日子。在心底里那片最私密的地方,她總是虛幻的、隱隱感覺到自己還是秋生的人,甚至下意識地感覺自己的丈夫還是秋生,自己現在委屈在林玉石這里,是偽裝的林玉石的老婆,秋生才是自己真正的“丈夫”!這種日子就是一種涅槃前的修煉。假如她和林玉石離婚去跟了另外的男人則就是對秋生的不忠,是逃避了秋生付給自己的使命。就好像是真正的背叛了就是在這種理念的支撐下,她挨過了一年又一年,一秋又一秋。但是,今天聽到的議論卻瞬間讓她回到了現實!自己其實已經是林玉石的老婆!那些關于林玉石的又和哪個女人睡了,生了孩子的傳言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并非是林秋生的愛人,而是林玉石的老婆!那些心底的期盼不過是一種臆想、幻想而已!她立馬就覺得生活沒了任何意義,真的生不如死。

想到這里,郝春立馬有了想死的念頭。但她又想到了年幼的女兒,自己死了兩個女兒誰來管?她獨自飲泣,慢慢地哭出聲來。

哭了一會兒,郝春慢慢平靜了下來。又開始想起秋生,想起了許多和秋生的往事,那絲絲縷縷的甜蜜,許許多多的遺憾、后悔又浮上了心里。好多次,本來自己是完全可以將自己給秋生的,好多次自己其實也是特別的渴望,她實在想不通,那時的自己為什么這么愚鈍,非得留到什么最甜蜜的時刻?太可惜了啊!太可惜了!自己為什么未能把最清純的身子給了秋生?原先,她從未這么后悔過的。原先,她還不曾這么著不斷地幻想那種興奮,現在孩子大了,經濟也活絡了,自己的老娘也有郝夏照顧了,郝夏也結婚了,自己無了壓力了,反而開始經常地幻想著和秋生的那種幸福的情景,心底里時不時的冒出些奇怪的念頭使得自己吃不香、睡不著,還開始莫名的煩躁。

她想起這一兩年來來,村里的閑男人開始借著機會往她這里溜,有的在她身上瞅來瞅去的,有的還借著錯身子蹭她一下,有的還用話挑逗她,她曾感到十分地厭惡。現在想想,她竟有了莫名其妙的一絲絲亂緒。“不行啊!自己不能壞了名聲!”她激靈一下警告自己。可是反過來再想想,自己究竟為了誰守節呢?

 

孵化房內是不能離人的,要隨時的給爐子添煤、給加濕器續水,有時還需要通風,必須保持一定的溫度、濕度、空氣新鮮度;還要不間斷地倒騰雞蛋的位置,還要不斷地觀察情況,撿選挑出不同情況的蛋。郝春就在孵化房的一頭放了一張簡易的床。每到晚上,郝春總是先把兩個閨女打發著在堂屋的大床上睡著了,自己再回到孵化房里忙活,然后睡在這里值班。

郝春坐在角落的床上,拿起一本小說來看,看著看著自己困的實在不行了就想先打個盹,起來再倒倒那一架子雞蛋,于是就順勢倒在了床上迷糊上了。

朦朧中郝春坐了一個夢,夢到和秋生在一個溫暖的床上親熱、接吻。吻著、吻著秋生呼吸急促開始脫她的衣服。她也激情難抑任憑秋生解開她的上衣,解開她的胸罩撫摸她。郝春幸福地閉著眼睛享受秋生的愛撫,一會兒覺得秋生開始退她的褲子。褲子!這一瞬間,她突然看到面前的秋生成了黃鼬,“啊——!”的一聲,她從夢中驚醒坐了起來。一個愣怔她突然看到自己的面前確實俯著一個男人,不是夢!她又“啊——”地叫了起來,同時雙腿用力一挺,抬起雙手就向男人的臉上抓去。男人呼地一躲閃到了一邊,她才看清是林玉發!是林玉發正在一手護著臉,一手拎著褲腰躲到一邊。郝春看看自己已赤裸著上身,趕緊看看下身褲子還完好。她猛地抓起身邊的一把菜刀,舉在手里,瞪著哆哆嗦嗦的林玉發說道:“林玉發!你記住!為了我的名聲,今天我饒了你,如果你再踏進我的大門半步我絕不再饒你!滾!”

林玉發不敢再猶豫,扎好褲袋就狼狽逃竄了。

 

郝春的孵化作坊生意越來越好,名氣也漸漸的大了,成了鎮婦聯樹立的婦女勤勞致富典型。獸醫站便派了一位剛剛分配來的中專生來幫著郝春給雞苗種疫苗。

郝春的孵化房做了兩三年了,從未為雞苗種過疫苗。她早就聽到過雞仔商販抱怨雞仔成長期死亡率有點高,郝春一直找不出原因,今天聽到獸醫站的人一說,就是因為沒有種疫苗的原因,自然很高興。就愉快地留下了中專生。

中專生很謙下,他一口一個“嬸子”地叫著郝春,一邊很熟練地給雞苗滴著鼻,還一邊詳細地給郝春講解著種疫苗的領。他告訴郝春,拿滴管沾一點疫苗點在雞苗的鼻子上,俗稱“滴鼻”。雞苗通過呼吸和皮膚吸收就把疫苗吸到身體里。種疫苗的作用就是有效地預防禽流感等許多禽病,雞仔在成長期就不得或者少得病。自然,雞仔死亡率就低了。他還囑咐郝春要買一個冰柜存放些疫苗,免得每天跑到獸醫站去拿。

郝春感激中專生的熱情和耐心,兩人聊著就從中專生口中知道了中專生也姓“郝”叫“郝希望”。

“嗷,郝希望?”郝春一聽樂了,以為娘家那個村的,再一問,原來人家郝希望是外地的,是技校中專剛畢業分配來的,還在試用期呢。郝春就問希望家里父母可好?希望說父親沒了,只有母親。

同樣的命運讓郝春產生了同情心。郝春看到年輕開朗的郝希望,就想起了剛剛創業時的林秋生,也想起了同是技校生的妹妹,加上希望也姓郝,心里就覺得一下子熱乎起來。就親切地說:“希望,你以后不要叫我嬸子了。”

“為啥?那叫你么?”郝希望有點靦腆的問。

“叫姐。叫姐吧!這樣親切。”郝春答道,接著就把自己的家事還有郝夏上學的事一并講給了希望聽。

希望聽了郝春一席話唏噓著點頭:“行,就叫姐!姐,你今后有什么困難盡管找我。起碼,畜禽方面我只準能幫上忙。”

這樣一來,希望和郝春就熟悉起來,他往郝春這里也跑得更勤了。

后來,希望還給郝春帶來了一個燈,教給她有人往這送雞蛋時用燈照照,甄別出哪些是“謊蛋”【意即,沒有受過精的母雞的蛋】,哪些是“枉蛋”【意即:雖然是受過精但是已經悶熱或是超時胚胎死亡的蛋】,可以把謊蛋和枉蛋挑出來按一般價收購,其余的好蛋出高價。當然,原先郝春也知道這些,但是根本就沒理得這么清,難免就有一些雞蛋白白的被孵化壞了,還浪費了地窩和時間。

 

十一

林玉發的圖謀實施了半截沒有得逞,卻看到了郝春如此嬌美的酮體,就更加的饞涎郝春的身體夜不成眠。另外,他還從郝春夢境中的囈語悟出郝春畢竟在這個年齡上,心底里的確有些渴望,就幻想郝春會一時不能自抑從了自己。他淫欲難消整日里就左右想主意。

稍微消停了幾日,林玉發就又編著理由往郝春家里溜達。但是,每次去都讓郝春嚴厲的趕了出來,甚至幾次還當著眾人的面,話里有話地警告他幾欲揭出他的老底。

后來,林玉發看到郝希望經常進出郝春的家,兩人鉆進孵化房里一呆就是半天,有時還說說笑笑的一起收雞蛋,就醋意大發,隱隱地懷疑郝春是有了年輕的相好而討厭了自己,羨慕嫉妒恨一并涌上心頭。他開始在林玉石的大、娘面前添油加醋的描述郝春和郝希望在棚里如何膀子碰膀子、屁股挨屁股,郝希望走得如何晚,經常走到半夜里。林玉石父母了解林玉發的性質開始并不信,但是說長了,他們開始半信半疑。

林玉石的大年輕時就是有名的村霸王,向來是興自己不興人家。自己的兒子無惡不作,他覺不出什么,一聽說兒媳婦要“撅蹄子”,心里就開始惱火。他于是就想著法子給林玉石捎信息。

 

初春,桃花井上還靜著。

又到了孵化雞仔、鴨仔的好時節,這一期雞仔、鴨仔孵化出來后正好趕上清明時節天氣暖和農戶們開始養雞養鴨。郝春把個大棚塞了個滿滿,精力高度集中,看著溫度、濕度,不住工地倒騰著蛋架子。

郝希望多日沒來了,這天他瞅了個空閑趁著下了班就趕到郝春家里,他想來看看郝春姐的溫度濕度掌握的怎樣。他知道,這個善良、溫順的姐姐過的不容易,萬一哪兒不合適,出苗率上不去她就會著急,著了急連個說話的人兒都沒有。

郝希望進了孵化棚內,就開始忙活著檢查這、檢查那,查完了,他覺得室內溫度有點不均衡,就又幫著郝春調整煤爐子的位置,然后在爐子周邊圍上一圈裹了石棉布的鐵板擋住太強烈直射的紅外線,防備離爐子太近的幾個架子溫度太高。這一通忙活完了天已經很晚了,郝春過意不去,考慮他一趕著回到站上食堂肯定關門了,大冷的天飯就吃不上了,執意留他吃了飯再走。

于是,姊妹倆又抓緊張羅著做了飯吃飯。飯吃完了,郝春一看,天實在是太晚了,院子外面寒風呼嘯,夜又黑的伸手不見五指。想想才二十多歲的希望自已蹬著輛自行車往十幾里外的鄉鎮駐地趕,實在是不放心就好說歹說地讓他在家里住一晚,明早一早再走。

希望覺著自己硬是走了,姐姐肯定不放心,再加上看看外面黑黑的天,想想還有那么遠的路,著實也有點膽怯發愁,就同意住下不走了。郝春拴好了大門,就動員兩個女兒到孵化房里和自己睡,給郝希望騰出堂屋里的床鋪。但是,郝希望實在不好意思睡到郝春的床上,就說,姐,就不要折騰孩子了,你們娘兒仨睡堂屋,今兒晚我就替你值班了。郝春想想也是,確實,一個毛頭小伙子真是不好意思睡在一個娘們的床上,就同意了。

郝春回到堂屋,打發小女兒睡下,有看著大女兒做完作業也睡下,麻利著進了孵化房里瞅了一眼,看到希望已經打起了輕微的呼嚕,她給爐子續上點煤就關了門回到堂屋和衣躺到了女兒身邊想迷糊一會。

堂屋里的爐子夜里是不讓它著的,半夜里溫度很低,郝春又未脫衣進被窩,過了大約不到一個時辰郝春就被凍醒了。也正好,孵化房里也需要添煤續水了。希望說是給值班,這個年齡的小伙兒睡著叫都叫不起來。郝春略一思襯就自己起身去往孵化房。

郝春進到孵化房內一看,果不其然,希望還是鼾聲如雷睡得香著呢。郝春無言一笑,就開始拿著紫光燈逐一查看、檢查爐子跟前的二十幾架子蛋的孵化情況。這一圈下來,就有個把小時過去了。郝春給加濕器續上水,又坐到爐子跟前想喘口氣給爐子添添煤。這時,她突然聽到院子大門的門栓有動靜,接著大門“咣當”一聲就被踹開了。郝春汗毛倒豎,撲棱一下站起來下意識地就抓起了爐子前的一把鐵斧頭,還沒反應過來如何應對,就見孵化房門被一腳踹開呼啦一下子就進來了三個男人。

郝春舉起斧頭怒火上竄,卻看見為首的那個人是林玉石。郝春一頭霧水馬上喝問:“林玉石,你干么要跳墻?”林玉石一把上來抓住郝春舉著斧頭的右臂,不接她的話,朝向他身后的兩個人喊道:“快點!照相!捉奸夫!”林玉石身后的兩個人一看,郝春一身衣服上下完整,嚴脖扣領;隔著老遠的床上是躺著一個男人,但是還打著響亮的呼嚕。兩人都愣在那里相互看看再看看林玉石面露失望的表情。林玉石的鼻子眉毛一擰還是喊道:“愣什么?照啊!”。舉著相機的男人反應過來,跑到郝春面前對著郝春和林玉石“啪啪”照了兩張。林玉石怒喝一聲:“媽個比的,照哪里?照床上的男人!”,照相的人“奧奧”應著跑到郝希望正在睡著的床前啪啪又是兩張。

郝希望被動靜驚醒,揉搓著朦朧的眼睛問道:“姐,干嘛了?”。郝春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這是這個該死的狗日的王八蛋心沒往正處長,到家里捉奸來了。于是更是怒不可竭,也高聲喊起來:“希望,沒事!你安心睡你的。一切有姐呢!”

林玉石接著對那個拿著繩子的人喊道:“快!把那個奸夫綁了!”,那人應聲就撲向郝希望。郝希望撲棱一下子就站起來,迎手就抓住了繩子喝問道:“干嘛的?黑經半夜私闖民宅,搶劫嗎?”,他不認識林玉石,還是沒明白怎么回事,就又問:“你們是干什么的?欺負我姐?”。拿繩子的人看看單純的郝希望,又聽到喊“姐”,看看現場,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就閃到一邊不再作聲。林玉石就喊道:“干什么?捉奸!”

“林玉石!你個王八蛋!捉什么奸?我怎么奸了?”郝春顧不得許多了就喊了起來。

“哈哈,怎么奸了?孤男寡女住在一個屋里,還說不奸?”林玉石強詞奪理,但是自己心里想想也不是個事,語氣自然就低了下來。他接著對郝春說:“你把斧子扔了,咱的好好啦嘎拉嘎。”

郝春從林玉石架著的手里拽出自己的胳膊:“說!怎么個啦?”

“你們兩個干甚么了?”林玉石就問道。

郝春氣的咬牙咯吱不回答,郝希望這才意識到是怎么回事了,才估摸著這人就是郝春的丈夫了。希望并沒聽過郝春啦起過自己婆家的事,所以對林玉石并不了解,就趕緊喊聲“姐夫”后就簡要的把事情的一前一后說了一遍。

林玉石聽了張口結舌也不好說什么,看看郝希望還是個單純的大孩子似的,再看看眼前的場景根本就不像發生過什么。就開始在心里罵林玉發,嘴上卻說:“你也不要狡辯,你天天來找這個耐不住寂寞的臭娘們,你以為我不知道?”

“林玉石,你聽誰胡說八道?今兒個你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咱們趁此離婚!我早和你個王八蛋過夠了!”郝春新仇舊恨一起涌上了心頭恨得只有罵了。

林玉石雖然葷,但是一直以來并不是想扔了郝春。他一直想的是霸主家里的一窩,玩著外面一窩,趁著年輕在外面風流快活,老了還是回來讓她伺候。今天的陣勢是受了林玉發的蠱惑,他也想借機詐個財發來著。沒想到捉奸捉的不對,眼前的毛頭小伙子肯定不是她心里藏著的那個男人!但是就此罷手又不甘心,什么外財也沒發著豈不白忙活了一場?于是,他又硬著頭皮強詞奪理先把屎盆子扣到他們頭上再說,“么啊?你一個寡婦家… …”說到這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改口“你一個孤身娘們留個男人過夜,還說沒事?我明明看見了你們睡在一個床上的,還抵賴?”他對著郝希望又朝向郝春說道。接著回頭對兩個隨從說:“弟兄們,綁了綁了!”。那兩個隨從無奈,只好一起上去就去綁郝希望。郝春一個箭步沖上去護住郝希望,厲聲喝道:“王八蛋林玉石,你血口噴人喪盡天良!”

“喪了?就喪了!不綁也行,你他媽的和這小子給我簽字畫押,然后讓這小子給我打個五萬的欠條,三天以內給我送來。否則,我就到鎮上去告他。”林玉石惡狠狠地說道。

郝春一聽這是訛人啊!今天的事情這么巧,肯定是林玉石做好勢的,肯定有人扒了豁子。就說道:“好!好!林玉石,你訛人是吧?你先說清楚誰說人家小郝天天來的?”

“告訴你也無妨,林玉發說的。林玉發早就替我天天監督著你呢?”林玉石洋洋自得,“你以為桃花井村里我沒有眼線?切!”

“林玉發?這個老流氓?!我覺么著也是他。你們真是王八找王八!”郝春一聽林玉發氣的就哆嗦,不知道用什么樣的語言罵才能解恨。

“對對對!我就是王八。”林玉石皮笑肉不笑的細聲說道,接著指著郝春身后的希望道:“就是這小子讓我做的王八,給我帶了綠帽子。告訴你,給不了我錢,就讓你好看。玉發說了這小子還是試用呢,給不了錢我連你的飯碗也砸了!哼!”

郝春一聽,壞了!自己丟不丟人已經不重要了,這樣的屎盆子扣到人家頭上,還不葬送了人家希望的一輩子,讓人家對象再散了,那可就對不住人家了。人家跑前跑后為我操了多少心,就是因為同命相憐啊!不行,決不能讓人家這孩子毀了前程!林玉發你個狗日的,你狗急跳墻也不該葬送人家一個孩子啊!好吧!林玉發!郝春一急,干脆豁出去了。就冷笑了一聲道:“林玉石,你個混蛋王八蛋,是誰想給你戴綠帽子你是看不出來啊!真想給你戴綠帽子的就是林玉發這個王八蛋!”

“么啊?他怎么給我戴綠帽子了?”林玉石一聽這才真的急了,要說林玉發能辦這樣的事他是真信。

郝春心想,事情到了這一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本來根本就不想和說,現在,你把屎盆子往人家小郝身上扣,我不得不說。就在前一陣子的深夜里,林玉發跳墻進來,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郝春羞惱的說不下去,也不想再說下去。她從心里絲毫不覺得有必要把自己受的任何委屈說給他,一個和自己不相干的人聽。

林玉石在原地轉了幾個圈,把煙頭猛地踩在地下對兩個爪牙說道:“走!哥們,咱們正想撓一下子呢,正好,這小子有肉。”說完一個轉身,扔下郝春和希望不再理會一溜煙走了出去。兩個打手朝郝春拱了拱手表示誤會了也跟著走了。

郝春一屁股坐在床上,也后怕,林玉石這會肯定要把事兒弄大了。她連氣帶嚇帶屈辱捂住臉就哭了起來。郝希望目睹了這一切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看到郝春的痛苦和屈辱就忘了自己的冤屈開始勸慰郝春:“姐,忍忍吧!忍忍吧,孩子大了就好了。”

“兄弟啊,你看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姐的命太苦了,姐有什么過頭啊!嗚嗚嗚… …”

 

十二

正是夜深人靜之時,林玉石領了兩個打手氣急敗壞地猛砸林玉發的大門,一邊砸、一邊破口大罵。林玉發家的狗馬上開始狂叫、緊接著鄰居家的狗也跟著大叫,一會兒整個村子的狗全部叫了起來,整個桃花井村亂了。

林玉石氣勢洶洶砸開林玉發家的大門,鼓動兩個打手抓住就是一頓暴打。林玉發作了虧心事自然心虛,林玉石砸門時他就知道東窗事發,肯定是拔了蘿卜帶出泥郝春把他的事翻出來了,他直接就跪下作揖供認不諱,承認自己的確是夜里去找過郝春,但是卻發誓賭咒說自己并未撈到什么那個事……。

林玉石打斷林玉發連哭帶告饒的申辯,把他拉到一間小屋里隔住林玉發的老婆孩子說:你得逞不得逞并不重要,你只要經承認夜里去找過郝春就夠了,你就是夜闖民宅強奸婦女,這怎么處理?林玉發就磕著頭問:兄弟你說咋辦?林玉石用一根棍子搗著地板慢悠悠地回答:“好!看在你是自家兄弟的份上,再加上你一直給我當眼線,我就從輕處罰。”并同時給他的兩個打手使眼神。兩個打手迅速領會了了林玉石的意思,一個就立馬嚷著:不行!像這樣的欺負兄弟妻的人,就得按規矩裝了麻袋悶棍打死!另一個故作理智的說:那樣恐怕不行,公安局會不干,不如制造個畏罪自殺的場面,讓他自己去死。另一個就又奸笑著油腔滑調地說:對!最不濟拿他到局子里,治他個強奸罪也能判個十年八年。哼哼!這樣讓他在監獄里呆著,正好有我們弟兄們來關照關照他的老婆和女兒。

林玉發一聽又趕緊磕頭告饒,求說讓林玉石變通處理。林玉石最后作出裁決,讓林玉發寫出供狀簽字畫押外加兩天以內拿出十萬元錢,否則給他好看。林玉發趕緊點頭認可了。

林玉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自認倒霉,但是他的老婆白折了十萬塊錢就鬧翻了天,接著就找上郝春門去,堵著門大罵。罵郝春沒男人急得慌,勾搭男人,不但勾搭老的還勾搭少的,不但勾搭外鄉人還兔子就吃窩邊草連大輩哥也勾搭上了。你那個騷豁溝子是不是帶門的啊,要不脫下褲子讓大伙兒看看。你那里是個什么樣的爛窟窿,讓大伙看看這爛窟窿里都是有多少男人的雄水,可能不止是林玉發的吧。唏哩呼嚕,就這樣把把天底下能想起的臟話兒都拿出來高聲地罵了出來。

這樣的事情根本就無法對證,也無法爭辯。再說,兩個男人都對證了,那“奸夫”自己都承認了,“贓款”都拿了,誰能不信?可憐的郝春嘴又笨,哪里有插言的機會,只有挨罵的份兒。一些好事的閑人,本就對郝春這么多年一直“旱著”心生“惋惜”之下的懷疑,這一下子,就將信將疑地推論開了,一時間,整個村子就嚷咕翻了天。

第二天,林玉石的大和娘也拄著拐棍對著林玉發夫婦罵,罵了林玉發就拐回來罵郝春,罵郝春不守婦道亂了人倫連大輩哥也勾搭。許多的閑人就跟著看熱鬧,半截莊子人聲鼎沸。

滿村子只有當事人郝春一個人不出聲,她就躲在屋里愣著,不說話,也不哭,只是木呆呆地盯著屋頂。孵化房的門大敞著,爐子也滅了,溫度早就降了下來,那許多剛孵化出來的小雞仔兒也凍死了,她也不管了。

秋生大、秋生娘躲在自家院子里一個勁的轉圈,秋生大一邊轉圈,一邊跺著腳長吁短嘆:“嗨!嗨!咋整啊?這可咋整啊?”,秋生娘則拉個蒲墩坦腿坐在屋子中央,一邊拍著地抹著眼淚一邊不住工的哭泣著念叨:“老天爺啊,這可怎整啊?老天爺啊,這可讓這個孩子怎活啊?這孩子可是臉皮子薄吆!老天爺啊!這孩子可是木了活路了呀!嗚嗚……孩子他大啊,你看可是怎著能幫幫這孩子啊?”

秋生大不說話,聽老伴念叨煩了,低吼一聲:“咋幫?你說咋幫?咱斷無法站出去就說這孩子沒和林玉發……,咋說?”

到了下午,林玉發給林玉石湊足了錢。林玉石數了收了林玉發的錢,竟得意洋洋地呼三喝六地帶著兩三個打手揚長而去了。林玉發老婆也罵累了,也覺得錢已經沒了再罵也沒了意義了,也就住了工。林玉石的大和娘,也覺得再罵下去自己臉上也無光,且已經引得兄弟爺們對郝春抱不平了,也住了罵聲躲進家里喘粗氣。噪雜的聲音就漸漸平靜下來了,人們這才突然發現郝春不見了… …

 

郝春不見了,好多人開始看井、看灣,看墻角,村族長開始安排人四處尋找,所有親戚朋友,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一直沒見蹤影。秋生大悄悄地跑到城里領著秋生、常玉、郝夏找,秋生娘三番五次給秋生打電話探聽消息。三天、四天、五天了沒有消息,好心的人們開始躲在屋里掉眼淚,開始哽咽:“嗚嗚,這媳婦子怕是兇多吉少啊!多好的一個媳婦啊!多老實溫順的人啊!命苦啊!… …”

城里頭。

郝夏自然是瞞住娘大哭不止,秋生和常玉拋下所有的業務發動所有員工四下尋找。四天、五天了,楞是沒有一絲影子。秋生又開始懺悔那個早就過去的過去,抱著頭一個勁的嘆息;常玉也懊悔自己平時沒再多點關心她,還后悔早該動員她離婚然后再找個好人。

眼看著五六天過去了,人們已經開始絕望了。都知道,那兩個可憐的孩子已經沒了娘。秋生和常玉開始合計是不是讓郝夏把兩個孩子接到城里來,他們出錢撫養。

秋生的公司也開始復工。秋生也接到省城的電話催交工。交什么工?已經超了期都沒開工。秋生決定親自帶隊去省城抓這個業務,一是好給甲方道歉承認錯誤,二是也借機再去省城的車站看看找找。

秋生在省城里把業務安排挺妥了,讓同事們抓緊了按對方需求編制程序,自己就開始往車站走,邊走邊不住的打聽各個門頭、旅館。這時,郝夏的電話就打進了他的手機,驚喜地告訴他:姐姐有了,有了消息了,就在老家鄉鎮駐地的旅館里。而且,姐姐要求要見見他,就見他一個人。還囑咐她不要告訴任何人。

秋生又驚又喜,連夜往回趕,抹過自己的城直奔鄉鎮駐地。秋生按照郝夏的給的地址趕到旅館時,已經是夜里十一二點了。

秋生敲開門,看到的是一個打扮整潔面帶笑容依舊俊美窈窕的郝春,這反而讓秋生十分驚異。兩人見了面,猶豫著都想撲過去,僵持了一會都也沒好意思。

郝春告訴他,她已經想開了,讓他不要擔心,倆人見見面她就回家。并且說,這么多年了,彼此都十分想念卻從沒有見過面,趁著這個機會見見面聊聊也是很好。還說,她知道秋生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吃飯,她早就給他準備好了一頓完美的晚飯。

郝春說完了,掀開桌上的桌布,菜和飯還有酒早就奇跡般的擺好了。郝春笑著請秋生上座,自己坐下座,還說就像兩口子,老公是要上座的。秋生還未消除這幾天的驚恐難過,又看著郝春異樣哪里吃得下去。郝春生氣了說:怎了?我不是你老婆還不配和你吃頓飯?!說完就打開兩瓶酒,給秋生和自己各倒滿了一杯。她拿起自己的杯和秋生的杯碰了一下,先就喝了一大口。隨后咯咯地笑了說:“先喝為敬!”秋生無奈,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郝春就勸秋生叨菜,自己也大口吃起來。

秋生慢慢地陪著郝春喝酒、吃飯,邊喝邊吃邊聽她說話,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絕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恩愛夫妻。郝春開始回憶原先兩人戀愛的日子,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秋生被郝春的情緒感染,也跟著說起以前的事情,當然絕口不提黃鼬。郝春說:以前啊,沒條件,咱倆人一起吃飯都是你去買,我還從來沒做一次飯給你吃。現在啊,算補上了。秋生說:以前啊,我倆也沒少呆一塊吃飯,但從來沒喝過酒。郝春說:對,就痛痛快快地喝一回,也算是補上。

言畢,郝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笑瞇瞇地看著秋生。秋生喝得少,郝春端過秋生的杯子就要替他喝。秋生只好奪過來也一飲而盡。接著就是第二杯,郝春就說起少女時的理想,少女時對美好愛情的向往。有了孩子后就都淡了,只考慮孩子了。母性是女人的天性,不論是和狗生的還是和貓生的。第三杯時,就和秋生啦女人的本能,說女人對不喜歡的人,看著就惡心,喜歡了也有欲望,某次、某次只要秋生再堅持,就會那樣了;也說現在自己對秋生的思念,白天也想,夜里也想。說的秋生熱淚滾滾,郝春卻是一臉羞澀的笑,笑的兩腮上的兩個美麗酒窩微微顫動著,嫵媚的臉兒顯得更加俊美生動了。

秋生無法制止郝春喝酒,一制止,郝春就說:怎么?看不起我?我不如常玉?秋生只好跟著喝。一會兒,倆人就各喝了一瓶。眼看著天快要明了,郝春先醉了,要秋生扶她上床。秋生愛憐地輕輕把郝春扶上床,又給她端過水杯來讓她喝水后再休息。郝春坐在床上,推開秋生遞過來的水杯,笑瞇瞇地盯著秋生,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漸漸迷離變得柔情似水。秋生被她看的有點手足無措,只好趕緊放下手中還端著的水杯,說:“你,你醉了,春。你,先睡一會兒,我坐在你身旁守著。”郝春依舊笑瞇瞇地不回答,她突然跪起雙腿,三下兩下就把自己脫了個精光,赤條條一絲不掛地跪在了秋生的面前說道:“親愛的,咱倆相愛一場,我沒有把身子給了你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恨!我現在要給你!我求你!你現在要了我,就一次!你要依了我!”

秋生愣在那里不知說啥好,郝春直起身來,把自己依然窈窕嬌美白皙的酮體挺在秋生的眼前,看著秋生的眼睛說:“秋生,難道你也認為我不干凈嗎?”臉上的笑容已經變成了哀戚。

“春,絕不是!我知道你是干凈的,大家伙兒也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那你為什么不依了我?秋生啊,我雖然被黃鼬、林玉石糟踐了,可我的心是干凈的,是一直給你留著的啊!我恨不得扒了出來讓你看!”剛才還微笑著的郝春突然淚流滿面,滾滾的熱淚滴滴答答流到前胸上又滴滴答答滑落到潔白的床單上。“難道你也嫌我臟?覺得我不配你嗎?我告訴你,那一次我的確是被黃鼬強奸的。嗚嗚… …”郝春開始嗚咽著哭。

秋生難過的再也無法抑制,萬千滋味涌到喉嚨,他哽咽著撲過去一下子就把郝春赤裸的身軀抱在了懷里。郝春以自己的躶體緊緊抱著秋生,把自己的胸脯緊緊地貼在秋生的胸膛上,閉著眼睛盡情地使勁親吻著秋生,臉上流滿幸福的淚水。足足激情地深吻了幾分鐘,郝春瘋了似的就開始脫秋生的衣服。秋生無法制止只好任由她把自己脫干凈了,任由她把自己緊緊地抱著擁進被窩里,又擁在她的身子上… …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秋生從昏沉沉地醒了過來。他突然意識到什么,迅速去摸自己的身邊,猛地一下子坐了起來。秋生看到房間里只剩下了自己,自己的衣服板板整整的疊好了放在頭枕邊,衣服上用他的手機壓著一張紙。秋生迅速抓過紙來看,是郝春留給自己的信:“秋生,我要走了。你和常玉要珍重!不要再找我,忘了我吧!來生我們一定做夫妻!永別了!我的秋生。——你永遠的郝春敬!”

秋生瘋一樣穿上衣服,瘋一樣地往村中趕。還沒到村口,遠遠地就看見桃花井臺上聚滿了人,許多人在那里抹眼睛。那棵枯敗著的桃樹上,一條郝春昨晚戴過的絲巾掛在樹枝上,隨著烈烈的寒風抖動著… …

秋生凝立在寒風中。他不知道,一曲挽歌從何唱起呢?

…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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