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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農村電視劇本   會員:xiaopinjuben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4/13 9:24:06     最新修改:2019/4/13 9:24:06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vgbszm.shop 
天地 (30集電視劇)
作者:山人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天地》 (第1集)
 
 
1. 統一片頭  原野  夜  外
天地寥落,如夢幻一般——暗藍色的夜空清朗純凈。蒼山如海連天涌動,重重山梁緩緩而來……
    片名字幕:
              三十集電視連續劇
天  地
 
    字幕:
第1集
 
2. 長河市/街道A  冬  夜  外  (現實·1968年底)
鑼鼓鞭炮聲震耳欲聾。車載高音喇叭里傳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樂,其間混雜著女播音員刺耳的聲音:“最新指示,最新指示: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一支由各單位出車組成的聯合車隊射出刺眼的燈光,在這條正街上緩緩行駛。車上彩旗招展,每輛卡車的墻板邊上都有人燃放鞭炮,炸得火星飛濺,煙霧騰騰。街道兩邊許多行人駐足看熱鬧。
字幕:
1968年·長河市
 
    一輛卡車的墻板上貼著標語:“熱烈歡呼最新指示發表!”車上,幾名工人相互湊趣,以夸張的動作幅度搖頭晃腦掄起膀子敲鑼打鼓。
一些孩子跟著車隊走,在車輛之間的空隙里鉆進鉆出,小小的身影晃來晃去。
一長串鞭炮懸在墻板外噼噼啪啪地炸著。
幾個小男孩不時搶上來,用腳踏滅地上爆竹燃燒的撚子,或爭搶啞炮。
街邊的男女老少看得眉開眼笑。
    棒子騎著自行車與車隊同向而來,后座搭著男孩A。棒子留著平頭,生得五大三粗,模樣有點橫也有些魯鈍。
男孩A:嘿,棒子,你看前面那小子。
    棒子:怎么了?……(恍然明白)哦。(起身加力蹬自行車。)
    平軒站在街邊看熱鬧。棒子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從他跟前掠過,男孩A一把抓下平軒頭上的軍帽。
平軒:(愣了一下)嘿,你個狗日的!站住,站住!(發力狂追。)
棒子拼命登車。
男孩A把軍帽戴上,回頭調侃地用手指打了一聲響亮的唿哨。
    平軒猛追。
棒子搭著男孩A拐進小街。平軒追進小街。
 
3. 街道B  外
    這是正街岔出來的一條小街,淡青的水銀燈照著街面。黃老大、連成、爐匠等七、八個男孩從胡同里轉上小街,數人戴著軍帽,甚至叼著一支煙。前面傳來平軒的喊聲,“黃老大,截住那輛車!”
    黃老大:截住它!(和男孩們奔到街心,一字排開。對棒子)站住!(他一身軍裝,斜戴軍帽,長發齊眉,一張堂堂正正的國字臉,面相瘦削而冷峻,中等身材,瘦而結實。)
    棒子騎著自行車減速而來,煞住車。兩人下車。
棒子:黃老大,你想干什么?
黃老大:平軒,他把你怎么了?
平軒:(氣喘噓噓地追過來)他們搶了我的軍帽!
    黃老大:棒子,你西城區的搶軍帽搶到東城區來了,你的膽可是越玩越大了。
男孩A:誰搶他軍帽了。
平軒:怎么沒搶,你頭上那頂軍帽就是我的!
男孩A:憑什么說這軍帽是你的?你叫它一聲它能答應?
平軒:帽子里邊寫了一個“謝”字,你把它翻出來看。
旁邊數人道,“對,翻出來看看。”“是不是一看就知道了。”
男孩A還想說什么,棒子壓住他。
    棒子:(對平軒)笑話。你說看就看了?我還說你褲衩里面寫了個“許”字,你把褲衩脫下來讓我們看看?(瞧瞧男孩A,兩人呵呵地笑起來。)
黃老大:他們不給看。你們說,這事怎么辦?
連成:那就只有教訓他一下!
黃老大啐掉嘴上的煙卷,猛然一拳打在棒子的臉上。
男孩們一擁而上,雙方大打出手,自行車哐啷一聲摔在地上。
正街那邊,車載高音喇叭里傳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聲,其間混雜著男播音員刺耳的聲音,“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說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來一個動員……”播音聲遠去。
棒子和男孩A沒抵擋多久,被打翻在地。男孩們圍住他們拳打腳踢。
楊海濤:(跑過來)喂,黃老大,你們在干什么?別打了!(他個頭略高,壯實,頭發稍長,膚色略黑,長得粗眉大眼,面相寬容厚道。他戴著一頂自制的棉布軍帽,帽沿皺皺折折的,有點往下耷拉,半舊的藍布罩衣和棉衣兩層衣領都敞開著。)
男孩們紛紛停下來道,“楊司令!”
爐匠:(朝地上鼻青臉腫的男孩A狠踢兩腳,扯下他頭上的軍帽扔給平軒)打不死你狗日的!(他長得尖嘴猴腮,兩道眉毛有些往下倒。)
    黃老大:(揪住棒子的衣領)你服不服?
楊海濤:(掰開黃老大的手)算了算了,我看你們是吃飽了沒事干了。走走走,哪來回哪去!
棒子:(鼻青臉腫地爬起來,一抹唇上的鼻血,指點著黃老大)今天你們人多,不跟你說。明晚咱們河邊見,怎么樣?
    黃老大:哪見都行啊。誰還怕了你了。
    楊海濤:(推推棒子)走了走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棒子:楊司令,他說了明晚要來的,你看見了啊。(對男孩A)走。
男孩A扶起自行車跟著他走了。
    黃老大:棒子,你別在這兒嘴硬,你他媽明晚別縮家里,讓老子白跑。
楊海濤:(扒住他的肩頭)你說你們這些人,成天盡干一些沒用的事。就算打贏了,你又得到什么了?!
黃老大:平常機械廠放露天電影你看不看?
楊海濤:(納悶)看哪。
黃老大:那你給說說,你看一場電影又得到什么了?
楊海濤:(讓他的話給憋住)就算沒得到什么,我腦袋上至少沒有起包。
黃老大:我腦袋上也沒有起包。
楊海濤無話可說。連成、爐匠等人呵呵地笑起來。
楊海濤:哪來那么多廢話,走啦走啦!
    黃老大:(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揮揮手)走!(領著大伙朝對面的胡同里走去。)
    楊海濤望望他們的背影,無奈地笑笑,繼續往前走。
 
4. 胡同/居民區  外
借著昏黃的路燈,楊海濤一腳高、一腳低,走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小路兩邊整齊地排列著許多灰撲撲的磚瓦平房。楊家住在其中一排平房的房頭。這是胡同里的居民區。天寒地凍,外面的行人很少。
 
5. 居民區/楊家/正屋  內
楊家進門是一間狹窄的廚房,再分別通往正屋和偏房,正屋后面通往小小的雜屋。正屋里燈光很暗,除了陳舊的木板床、矮衣柜、方桌、板凳,幾乎就沒有什么別的東西了。楊父坐在木椅子上,在木盆里燙腳,手里捏著煙卷。楊海濤的大妹在方桌上寫作業,小妹在邊上學寫字。楊父四十多歲,一副大老粗模樣,絡腮胡子有幾日沒刮了,黑黢黢地包住整個下巴。
楊海濤緩緩推開大門,躡手躡腳走進來,想趁父親不注意穿過廚房溜進偏房。
楊父:(已經看見他)過來。
楊海濤只得很不情愿地走進正屋。
楊父上上下下打量著兒子,看他有無傷損。
楊海濤身上到處臟兮兮的,一副邋遢相。
兩個妹妹都停下筆,瞧著大哥,見楊父的目光掃過來,趕緊埋頭繼續寫。
楊父:好好看看你這一身,咱們家出了你這么個游神,希罕呢……今天又野到哪兒去了?
楊海濤:(翻著眼珠)干革命去了。
偏房的門吱地一聲開了。楊海青探出來,伸著脖子瞧著哥哥。
楊父:(按捺著火氣)干革命?就憑你們這些二流子?
楊海濤:人家可不這么說。
楊父:你以為你們干了一些什么好事?去年你領著那個什么“紅聯總”,不就是砸了幾個廠子?
楊海濤:這說的都是啥跟啥呀!你們廠,那是城里最大的資產階級堡壘。萬一資本主義復辟,勞動人民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楊父:歪道道還不少呢。把廠子砸了,工人上不了班,工資從哪兒來?你爹已經開始“受二茬罪”了。
楊海濤偏著腦袋瞧著屋角,一副愛聽不聽的樣子。
楊父:街上喊的聽見沒有?上山下鄉!你們這些造反干將趁早滾到鄉下去,省得耳根子不清靜。
楊海濤:(不去看他,咕噥)這是在家里說呢。要是在外面說,這叫思想反動。
楊父:(怔了一下)放屁!你爹三代貧農,思想還反動了?!
兩個妹妹吃驚地偷覷著父親。
楊海青見父親發火了,趕緊縮回偏房。
楊海濤:怎么不是?文化革命取得了偉大勝利,你卻說受二茬罪,這不是……
楊父:混帳東西!在老子跟前嚼舌根子!(氣得火冒三丈,甩掉半截煙卷,嘩啦一聲抬起光腳丫子,鞋都沒穿,端起木盆欲潑過來。)
楊海濤見勢不妙,轉身竄進廚房,奪門逃出去。
 
6. 楊家門前  外
楊海濤從門里竄出來,木盆跟著飛出來,一盆洗腳水差一點潑到他的身上。他一溜煙轉過前排平房的屋角。
木盆落在地上滾開去。
楊父:(氣呼呼地在門前叫罵)小兔崽子往哪兒跑,我還怕你不回來了!
 
7. 居民區/夏家門前  晨  外  (1969年初)
太陽還沒有出來,刮著寒風。居民區里許多人家尚未出門。夏家也住在平房的房頭,格局與楊家一樣。八角的四個妹妹裹著頭巾站在門前,都穿著自納的棉鞋。大妹扛著大錘,牽著小妹。二妹扛著木杠子,杠頭上拴著粗鐵絲。三妹用籃子提著飯盒、餐具和茶缸等物。
從大門望進去,夏母邊系頭巾邊從正屋走進廚房,背著沉甸甸的白帆布工具袋,里面裝著鐵錘鐵圈等工具。
夏母:(朝偏房喊)延宗,起來了。鍋里有饅頭。我們先走了,你快點跟上來。別忘了把鋼釬帶上。(她皮膚黑且粗糙,有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孔。)
八角:(畫外音。在偏房里懶洋洋地應道)哦──
小妹見夏母走出來,脫開大姐的手,跑過去讓媽媽牽著。夏母看看沒缺什么,領著四個小姑娘轉過房頭離去。
奶奶提著小木板走出來,隨手把門帶上一些,走向房頭的小樹。木板雙面都貼著布殼,曬干了用來衲鞋底。
唐嫂:(匆匆忙忙從平房另一頭走過來,朝半掩的門里張望)夏嫂!
奶奶:(把小木板靠樹放好)哦,是唐嫂啊。他媽干活去了。啥事啊?
爺爺從門里探出半截身子。
唐嫂:這么早就走啦?!(頗為不滿)早就通知你們家派個人到居委會來一下,這都從六八年翻到六九年來了,也不見個人影。不是說了要她等著嗎?最新指示都被你們家磨得不新鮮了!(白了老太太一眼)我是來傳達最新指示的。
爺爺:(走出來,陪笑,沙啞著嗓子)跟我們說一樣嘛。
唐嫂:(沒好氣地)那就跟你們說說。等他爸他媽回來了,你們講一下:按照上面的規定,你們家夏延宗要下鄉。
爺爺:(沒明白她的意思)啥事呀?
唐嫂:(奈不住性子了,一字一句大聲道)夏延宗,要去農村。
爺爺:去農村啊?他天天要干活,沒空啊。
    唐嫂讓他的話給憋住,翻著眼睛瞧著他,一時欲說無詞。
 
8. 夏家/偏房  內
這間小小的偏房安放了兩個上下鋪,看上去黑洞洞的象船艙。門后,八角不慌不忙地穿衣裳,聽見外面的話,忍不住縮了脖子,捂住嘴吃吃地笑。他個子瘦小,長著一雙瞇縫眼,瘦臉,短發,額上的頭發倔犟地往前翹起來,懵頭懵腦的一臉孩子氣。
 
9. 夏家門前  外
    唐嫂:(沒好氣地白了爺爺一眼)你們這樣說吧:明天早上,夏延宗必須到居委會來參加學習。不來的話,后果自負。
爺爺:(納悶地瞧著她)哦。
唐嫂:記住啦,明天早上哦。
    奶奶:(納悶地點頭)哦。
唐嫂轉身離去。
爺爺奶奶互相瞧了一眼,還是沒有弄明白唐嫂究竟是什么意思。
 
10.街道C  日  外
冬日的陽光顯得有些蒼白。楊海濤和黃老大在人行道上快步前行。
黃老大:下鄉就下鄉吧,還學什么習、表什么決心,純粹是多此一舉。
楊海濤:那不是要你端正態度嗎。態度不給你端正一下,你和棒子走到鄉下繼續搞“武斗”?
黃老大:我這人,干什么都好,就怕坐板凳。
楊海濤:(忽然舉手一指)車來了,快跑!
兩人發力狂奔。
兩雙腳狂奔著。
街邊的墻上貼著一張告示:“最高指示  安民告示  元月號票公布”。
一只老年人的手把菜籃子放在地上,向前走一步。菜籃子被狂奔而過的腳帶翻。
湊近墻邊看告示的老頭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吃了一驚。
籃子飛出老遠,土豆滿地亂滾。
楊海濤和黃老大在行人里向前面的公共汽車站沖去。百忙之中楊海濤回頭瞥了一眼。
骯臟的無軌電車門前,一堆人亂哄哄地擁擠著。
嘩地一聲,前門在最后一名擠上去的乘客背后關上。楊海濤和黃老大沖過來,見狀趕緊朝后面的車門跑。
嘩地一聲,后門在最后一名擠上去的乘客背后關上。楊海濤和黃老大跑過來,嘭嘭嘭捶了幾下車廂,見車上無人理睬,趕緊往車后跑,一邊從口袋里扯出個“執勤”紅袖標戴上。
車后,一雙腿站在登車頂的扶梯上。一只手伸過來,抓住這人的褲帶,一把將他拽下來。跌倒在地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
小伙子:(一骨碌爬起來,瞪著眼睛)你想干嘛?……(忽然注意到對方戴著紅袖標,立刻啞了。)
楊海濤:(怒目圓睜,指著他的鼻尖)你老實點!有什么屁,到學習班里再放!
黃老大:(朝扶梯上另外兩個小伙子厲聲喝道)都給我滾下來!
兩人一看來了“執勤人員”,手忙腳亂跳下來,腳一沾地,飛也似的逃了。
楊海濤:(虛張聲勢)往哪兒跑,前面有人守著呢!
電車開動。黃老大暗中拉了楊海濤一把,兩人突然迅速躥上扶梯。
先前被拽下來的小伙子回過頭時,電車已經加速離去。
小伙子:(滿臉懊惱,跳起腳來)小王八蛋,操你媽!
一堆沒擠上電車的乘客望著他笑。
 
11.電車扶梯上  外
楊海濤:(回身指點著后面長聲叫罵)老反革命分子──,去──你──媽──的──!
無軌電車疾駛,大風迎面吹來,街道兩旁的景物迅速向后面退去。楊海濤和黃老大并肩站在狹窄的扶梯上,互相瞧了一眼,突然放聲大笑。
從電車頂上看過去,前面的景物迎面而來,滿目都是禿樹枝丫攪碎的燦爛的光影。
楊海濤和黃老大迎風而立,滿頭亂發飛揚起來,得意地向街邊的行人揮動軍帽招搖,興奮得大呼小叫,“喲嗬嗬──!”“嗚呼呼──!”
 
12.街道D  外
天寒地凍,無軌電車快速駛過,車尾扶梯上居然站著兩個不怕冷的學生,帶著紅袖標招搖過市,看上去實在很滑稽。
走在人行道上的陳秋紅、何英和李春梅被車上楊海濤和黃老大的吆喝聲吸引,愣了一下,忽然捂著嘴笑起來。
陳秋紅五官輪廓分明,眼窩較深,長相有點洋氣,這樣的眼睛往上看的時候有一種特別幽深的美感;她腦后扎兩個柔長的“刷子”,走起路來一蕩一蕩的,很生動;她穿一件粉底碎花罩衫,體態健美,一身透著青春的魅力,看上去很亮麗。
何英梳著短發,面孔略瘦,不算漂亮。她穿著草綠色的軍衣,藍褲子,腳上一雙解放鞋,顯得樸素干練。
李春梅扎兩條短辮子,圓臉,略胖,笑起來臉頰上有一對酒渦,很甜。她穿一件舊藍布罩衣,籠著兩只顏色深一些的藍布袖套,戴著露指尖的雜色毛線手套。這是一個家境貧寒、勤勞能干的女孩子。藍布罩衣大抵是從母親那里撿來的。
路邊有人發笑,有人搖頭嘆息。
 
13.胡同/居民區/夏家門前  傍晚  外
一堆看熱鬧的大人的腿。幾個孩子在人后追逐嬉鬧。
人叢里,夏家與唐嫂、胡干事、工宣隊爭吵。夏父個頭矮小,胡子稀疏,一副老實厚道人的模樣,甚至有點木訥。
八角的舅舅把小妹放下來。
小妹:(揪著舅舅的衣邊不撒手)舅舅,我要抱,我要抱。
八角的舅舅:小妹乖,去跟姐姐在一起,舅舅有事,待一會再抱。
小妹跑開了。
奶奶把懵頭懵腦的八角緊緊摟在身邊,對圍觀的七、八個鄰居喋喋不休地訴說著。八角穿一身舊棉衣,卻不倫不類地戴著一頂自制的藍灰色的八角帽。
奶奶:我們夏家,就這么一個獨孫子,為啥非要他下鄉喲!隨便叫哪個妹妹去也好嘛……
四雙孩子的腳在墻根里一字排開。八角的四個妹妹階梯似的站在一起,惶然地瞧著大人斗嘴。
鄰居里有人瞧瞧四個小姑娘,忍不住想笑。
    爺爺:(腦門上暴著青筋,掙著一副沙嗓子沖唐嫂嚷)你走你走!我家孫子不是學校的人,我們不跟你說!
    唐嫂:(兩手叉腰,理直氣壯)你叫誰走?我們來落實上級的指示,誰敢不照辦,啊?
夏母:(搶上一步,反反正正拍打著手背)你說得對,上級的指示要照辦。我們家老大只讀了三年小學,他認不了幾個字啊,能算知識青年嗎?
八角的舅舅:(湊過來)最高指示是這樣講的嘛:把初中、高中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沒說小學生也要去吧?
工宣隊:(沖著八角的舅舅指指點點)哎,你怎么能片面理解最高指示。上面規定得很清楚,城鎮無業青年都得下鄉,沒上過學的也得下去!
奶奶:我們家老大才十五歲,照老規矩,這會兒娶了媳婦他都沒法圓房,他不是青年啊!
數人忍不住笑起來。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胡干事:(見這家人如此難纏,搖頭苦笑,把夏父拉在一邊)我說夏師傅,你可是工人階級的一員。工人階級應該帶頭響應號召,對不對?
夏父讓對方憋住,不知如何應對。
八角的舅舅:胡干事,這個事情你要聽我說。這個孩子身體有病,下不得鄉!
夏父:(一怔,忽然明白過來)是啊是啊,這孩子經常這兒疼那兒脹的,毛病多著呢……
工宣隊:(用懷疑和審視的目光瞧瞧夏父和舅舅)你兒子每天走十幾里,去郊區石料場干錘石料的重活,你們說他有病?
胡干事:這樣吧,你們說他有病,我們也不好簡單地說他沒病。這樣,我們來安排,送他去醫院體檢,看醫生怎么說,可以吧?
夏父傻眼了……
 
14.醫院/門診部前  日  外
    門診樓上的招牌:“門診部”。
 
15.門診部/廁所  內
八角一手扣褲前的紐扣,一手拿著一小瓶尿液,從便池邊退下來。
    舅舅:(探頭瞧瞧外面的走廊)快點!
    八角畏畏縮縮把指尖伸進牙齒,沒勇氣咬下去。
舅舅急了,快步走過來,咬破自己的手指,拿過瓶子往里面擠了兩滴血,搖了搖,舉起來一看,唯恐濃度不夠,又擠了好幾滴,這才放心地搖勻尿液,一邊吮吸手指一邊把瓶子交給發愣的八角。
舅舅:咬個指頭都不敢,真沒用。快去,見了醫生,就照我說的那樣說。別忘了拿煙,記住,要用雙手送。快去。
八角點點頭,轉身離去。
 
16.走廊  內
兩把長椅子在走廊的墻根里拼在一起。神情肅然的唐嫂、胡干事、工宣隊與八角的爺爺、奶奶、母親、四個妹妹以及幾個病人雜坐在一起,儼然是三堂會審的架勢。
舅舅在走廊的另一頭探頭探腦窺望。
    門角上的木牌:“化驗室”。八角忐忑不安地拿著化驗單走出來。
長椅子上,一干人等直起腰,瞧著八角走進門診室。夏母已知內情,心里忐忑不安。
 
17.門診室  內
    八角微微哆嗦的手插在口袋里。他咬著牙關,惴惴不安地坐在方凳上。
桌面上放著化驗單。中年女醫生看著化驗單皺起眉頭,轉向八角。
插在口袋里手哆嗦著掏出香煙。
八角緊張得牙齒打起架來,擠出一臉傻笑,雙手哆嗦著捧上兩包精裝“牡丹”牌香煙。
 
18.走廊  內
女醫生:(畫外音)你的尿里哪來的這么多血?要是能屙出這么多血,你早就死啦,還能活到今天!
兩包香煙從門診室的簾子底下飛出來。
長椅子上,一干人等吃了一驚,紛紛站起來。
    女醫生:(拽著滿臉惶恐的八角走出來,忿忿地嚷)小小年紀就學會用糖衣炮彈腐蝕革命醫生,是誰教你的,咹?
唐嫂、胡干事和工宣隊不約而同把目光轉向夏母。
唐嫂:夏嫂,是誰教他的?
夏母一臉惶恐,答不上來。
    走廊的另一頭,舅舅苦著臉,一拳砸在掌心里。
 
19.九中/教學樓側  春  日  外
    不知何處的高音喇叭里輕輕播放著歌曲……(《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
早春時節,乍暖還寒。九中是一所初級中學。這時尚未開學,許多初中畢業生三三兩兩地往前趕。這里面包括六六、六七、六八屆的畢業生,看上去年紀大小不等。幾名女生湊在路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何英、陳秋紅和李春梅快步走來。
教學樓房頭貼著一溜紅底黃字的下鄉公布榜。榜下人頭攢動,圍著一堆學生。
    公布榜里密密麻麻地寫著下鄉學生的名單及分配去向。
一名男生眼睛掃來掃去,急切地尋找自己的名字,滿臉懵然無知。
兩名女生朝墻上指指點點,研究誰跟誰分在了一起,興奮地笑著。
黃老大和楊海濤從人堆里擠出來,恰好遇上匆匆趕來的何英、陳秋紅和李春梅。
黃老大:我們被學校一鍋端啦!(挨個指點著她們)你,你,還有你,沒有報名去建設兵團的,統統插隊落戶,都在安寧縣白水公社四隊,還有周小麗。
李春梅:(不安)安寧縣在哪兒?
黃老大:嘿,李春梅,你這個問題把我給問著了。你問我,我問誰去?
    陳秋紅:怎么回事?我們可沒有報名。
黃老大:學校給你包辦了,讓你省心啦。好啦,咱們幾個算是今生有緣,上學在一起,當農民也在一起。陳秋紅,我沒說錯吧?
李春梅:呀……我家里還不知道這事呢。
何英:怕啥呀,全國的學生都要下鄉,又不是你一個。
黃老大:哎,何英這句話算是說對了。大家上哪咱們也上哪,大家怎么過咱們就怎么過。海濤,你說對不?
幾人的目光轉向楊海濤。楊海濤出神地望著別處。黃老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高音喇叭里的歌聲非常抒情──
 
                       ……
                           啊──,啊──
                       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
                       您的光輝思想永遠照我心。
                       春風最暖,毛主席最親,
                       您的光輝思想永遠指航程。
                           啊──,啊──
                           啊──,啊──
                       ……
 
路上,一雙穿著藍褲子、黑面搭袢布鞋和白襪子的腿走來。周小麗浴著溫暖嬌艷的陽光款款走來。她一張清秀的瓜子臉,目光清澈幽深,長長的雙辮子,顯得清純而有些幼稚。她穿著一字領咖啡色燈芯絨罩衣,圍著紅圍巾。這姑娘天生弱質,身段苗條,走起路來風擺楊柳一般別有韻致,一身透著女兒家的嬌俏。
黃老大:(奇怪地瞧瞧周小麗,沒看出有何異常)海濤。喂,楊海濤,你看啥呢?
楊海濤:(驀然回過神,有點窘)沒看啥。
何英:(興奮)小麗,快過來,咱們分在一起了!
    周小麗:(快步走來)咱們全班插隊的人都分在一起了?
    陳秋紅:那怎么可能。就咱們六個。
楊海濤:咱們學校的人,好象都在安寧縣,只是公社、生產隊不一樣。
    周小麗:哦……
 
20.胡同/橫巷/居委會門前  外
兩雙孩子的腳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面上行走。大孩子換上了自納的布鞋,小孩子仍穿著棉鞋。大孩子一手牽著小的,一手提著布袋子,里面裝著飯盒。八角的大妹牽著小妹走向前面的一座小院。
門柱上的木牌子:“紅星一街居民委員會”。大妹牽著小妹走進去。
 
21.居委會/院子  外
    小院子里有三間正屋,一間偏房。居委會的人走了,三間正屋的門都鎖著。院角里,一名戴紅袖標的青工張開兩腿懶洋洋地靠在木椅子上,在燦爛的陽光里昏昏欲睡。大妹牽著小妹走過來。
    大妹:叔叔!
    小妹:叔叔。
    青工:(揉揉眼睛站起來)送飯來了。小妹,今天有沒有肉啊?
    小妹:沒有。我家要等十五號,我爸發工資了,才有肉吃。
偏房門上貼著一張白紙條:“政治學習班”。這是居委會辦學習班用的禁閉室。青工走到門前,去褲兜里摸出鑰匙。
青工:(開鎖)那,十五號那天我上你家吃飯,好不好?
小妹叼住一根手指,不好意思地笑。
門開處,八角探出半個身子,接過大妹手里的飯盒。哐啷一聲門又鎖上。兩個小姑娘趕到窗前。
透過鐵柵欄,可看到這是一間空房,里面關著五名十四歲到十七歲不等的少年。地上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搭滿地鋪。兩名少年縮在被窩卷里睡覺,山子和另一名少年坐在地鋪上,望著天花板發愣。山子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面相有點憨。屋里斜拉著一根細繩子,亂七八糟搭著幾條半干不濕的毛巾。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八角湊在窗前,唏哩哈啦吃著。
    大妹:哥,媽說,要是不夠吃你吱一聲,下次給你多盛一點。
    八角:嗯。
    大妹:哥,媽說,要是睡著冷了你吱一聲,再給你抱床被子來。
    八角:嗯。
    大妹:哥,我們幾天沒干活了,媽也沒去。
    八角:嗯。
    小妹:哥,我們天天都在家里玩呢!你不回來玩呀?
    八角:嗯。
青工:(湊到兩個小姑娘身后)八角,你說你們家這是何必嘛。關在這兒都快一個月了,過年都不能回家。再說了,你們家九口人,擠在一間半小屋里,那不是活得難受嗎?我說你呀,趕緊寫個申請得了,省得家里天天烙心!
八角:寫了那不就得下鄉啊?
青工:哦,你以為不寫就可以不下鄉啊?這一片凡是不上學的小孩,不管他有多犟的脾氣,到頭來能犟著不下去的,一個都沒有!(有力地向他虛點一下)我把話給你說在這里,不信你就走著瞧吧小子哎!
八角半信半疑地瞧著他。
青工:給你透個信,咱們這一片,是落實安置的事給耽擱了。好些片區,年前就下去了。你不信怎么著?最高指示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二號發表的吧?人家下得最快的,元旦都是在鄉下過的。
八角:啊……
青工:別以為安排你下鄉有那么簡單。跟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勞動沒問題,反正那么幾塊地,一個人是種,兩個人也是種;同吃問題也不大,你去了,也就是添一雙筷子;麻煩的就是住,人家兩口子睡得好好的,不可能把你插到中間去吧?所以說,總得給你找個房子不是?聽說現在安置問題已經落實好了,你們的事快了。
    八角愣住。
 
22.胡同/周家/院門前  傍晚  外
這是胡同里一個舊式的獨立小院,青磚瓦房。正房有四間屋子,兩邊各有一間偏房。這里住著兩戶人家。左邊是周家。
楊海濤、黃老大、連成、平軒、爐匠、何英、陳秋紅、李春梅等一伙學生興奮地說著朝院門走來。
楊海濤:就這么著,明天我們男孩去撿廢鐵,你們女孩去錘石料。咱們分頭行動,然后把掙的錢湊到一起,看有多少。
何英:好啊,到時候我和李春梅把錢給你送過來。
楊海濤:要是能湊個五、六十,咱們全班去野餐。
黃老大:要是不夠就接著干。
楊海濤:對。反正要把錢湊夠才行。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不管怎么說,總得好好聚一聚,也不枉同學一場吧。(見已經到了周小麗家門前,停下)我說啊,咱們這么一大幫人,都進顧老師家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李春梅,你去把周小麗叫出來。
李春梅:哦。(朝院門走去。)
 
23.周家/院子  外
李春梅走進來,剛要開口叫人,忽然噤了聲。
左邊,周家正屋前站著三個人:一人是小職員模樣的中年人,另外兩人是戴紅袖標的年輕人,其中一人長得膀大腰圓,足有一米八幾的個頭。周母焦急地跟中年人說好話。
周母:他的腰被打傷了,現在都沒治好。你們有什么要緊事情?能不能在這里說?
中年人:說些廢話!階級斗爭的事,你說要不要緊?
周父一手撐著腰,在周小麗的攙扶下從正屋里走出來。周小麗的弟弟周小明怯怯地跟到門邊,就不敢出來了。
周父:(扶一下眼鏡)別說了。我跟他們去。
周小麗:(揪心地)爸……
院門嘭地一下撞開。楊海濤、黃老大戴著紅袖標,領著一幫學生闖進來。
黃老大:(吆喝)周恭良呢?周恭良在不在家?
周家人莫名其妙。
李春梅暗中給周小麗使個眼色。
周小麗似乎明白了,暗中拉一下母親的手,示意她別吭聲。
大漢:(攔住眾人)站住!你們是干什么的?
黃老大:我還想知道,你們是干什么的。
中年人:我們是音樂學院群專組的。
爐匠:(神氣十足地走過來,撩開衣襟,拍拍中年人的肩膀,語氣很調侃)給你引見一下吧,這一位是楊司令。
楊海濤:(冷冷地盯著中年人)這個人你們不能動。他正在接受我們紅聯總的審查。
周母向周父投去探詢的目光。周父也被弄糊涂了。
中年人:紅聯總?什么紅聯總?
大漢:(走過來)申組長,這些小王八蛋在這里搗亂呢,別搭理他們。
楊海濤:抄家伙!
一伙男生迅速從院子里抄家伙,呼地一下形成合圍之勢。有人拿著木棍,有人抓著半塊磚頭。
爐匠跳起腳來狠狠煽了大漢一耳光。大漢剛要發作,突然愣住。原來連成和平軒的兩把鐵鍬從背后抵上了他的脖子。
連成:你他媽只要敢動一下,老子馬上叫你腦袋搬家!
爐匠脫下一只解放鞋,噼噼啪啪一氣連抽了大漢七、八下。大漢不敢躲閃,被鞋底打黑的半邊臉眼看著就腫起來,耷拉著腦袋站在那里不敢吭氣。
周父周母見這群男孩如此兇悍,驚得目瞪口呆。
爐匠:(把鞋扔在地上,一邊穿鞋一邊罵)你爹給你喂了啥玩意,長那么大傻個!敢來這兒耍橫,老子造反的時候,你他媽還穿著褲衩,在沙子地上玩玻璃彈子呢!真是瞎了你媽的狗眼!
男孩一片哄笑。女孩也忍俊不禁。
爐匠在大漢面前突然抽一口氣,一摸自己的發際。大漢以為他又要動手,嚇得直眨眼。
爐匠:你他媽見著楊司令還敢往前沖,在城里也算是頭一號了。哎,我還差點忘了跟你打聽打聽,誰是王八蛋?
大漢:我。我是王八蛋。
爐匠:(盯住他,咬著牙齒提醒他)還有沒有?
大漢:(遲疑著)……有。(猶豫地指指中年干部和同來的另一人,聲音低了許多)他們倆……也是。
大伙又是一陣哄笑。
周父欲上前說什么,被周小麗攔住。
楊海濤:(見三人已被鎮住,擺擺手,示意大伙退開,走過來,一把揪住中年人的耳朵)連紅聯總都不知道,也敢出來冒尖?你他媽哪天死在外面,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朱國棟你知道吧?
中年人:(嚇得冷汗直冒,疼得齜牙咧嘴,忙不迭地叫)知道知道,就是市革委會的朱主任。楊司令……你……請你松松手……
楊海濤:(一把扯開他)你去問問朱國棟,就知道我楊司令是什么人了。
中年人:(揉著被揪紅的耳朵,一邊退縮一邊陪著笑臉)是,我們知道了……楊司令……你們要辦事,我們不敢打攪了!
三人灰溜溜地相跟著逃出院門。
大伙一片哄笑。
周父周母互相望望,苦笑著搖頭。
楊海濤等人紛紛道,“顧老師!”
周母:楊海濤,往后你們千萬不能這么干了,要惹禍的!
楊海濤:顧老師,這兩年我們不知道已經惹了多少禍,也不在乎多惹幾次。
黃老大:顧老師,你不用擔心,這個禍我們惹得起!
大伙都笑。
周小麗感激地望著同學們……
 
24.街道E  日  外
春陽燦爛。八角的爺爺奶奶在街邊前行。爺爺背著用草席裹起來的褥子,奶奶背著被窩卷跟在后面。兩位老人看上去活象逃荒的。
爺爺向行人問路。行人給他指了個方向。兩位老人穿過街道。
 
25.區革委會/辦公樓/樓門前  外
    這是一幢皮面舊得發黑的三層紅磚樓房。門邊掛著幾塊木牌,其中一塊上書:“長河市東城區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安置辦公室”。
爺爺奶奶來到樓前。兩位老人均不識字,只好守在樓門前東張西望,直到走出來一名工作人員,陪個小心上前詢問,打聽到確切地點,這才走進樓門。
 
26.三樓/知青辦  內
胡干事在辦公桌后忙著整理文件。
八角的爺爺奶奶在門口探頭探腦張望。
胡干事:(忘了他們是誰)兩位老人家找誰?
    爺爺:你就是胡干事吧?
    胡干事:我就是。你們有啥事?
    奶奶:(立刻哭起來,含混不清地嚷)胡干事啊,你把我孫子放了吧!
    胡干事:什么把你孫子放了?這說的都是哪跟哪呀,你孫子是誰我還不知道呢!
爺爺:(苦著老臉)胡干事啊,你把我孫子放了。要下鄉,我們這就跟你走。我們兩個換一個總可以吧?
    胡干事:(總算猜到一點他們的遭遇,起身走過去)老人家,你孫子歸學校管,學校!你們上學校去找老師,啊,去吧去吧!(把他們推開一些,碰上門鎖。)
 
27.樓門前  外
門邊圍著七、八個看熱鬧的人。
八角的爺爺赫然躺在地鋪上。奶奶低著頭,坐在他腿邊的被窩卷上。兩位老人不說話。
 
28.三樓/知青辦  內
    胡干事在桌前寫材料。知青辦主任走進來。
主任:小胡,你看看樓下,可有好瞧的了!
胡干事:(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起身走到窗前往樓下瞧瞧)聽他們說,那老頭的孫子讓紅星一街居委會辦了學習班。這根本不關我們的事嘛!
主任:(煩躁不安地走來走去)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么政治影響?要多壞有多壞!居委會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胡干事:主任,你別著急,這事我來處理。(走過來抓起桌上的電話。)
 
29.胡同/橫巷/居委會/辦公室A  內
學習班的五個少年圍坐在兩張拼起來的長桌前,十分倦怠而百無聊賴。有人反手插進后頸根里撓癢癢,有人打呵欠揉眼睛,還有人用筆桿在桌面的白紙上重重地搗著。
八角咬著筆桿愣瞧著窗外,一只手下意識地抹額前那一撮翹起來的頭發,抹也抹不平。
工宣隊和唐嫂推門走進來,見他們每人面前還是白紙一張,不禁很生氣。
工宣隊:你們想通了沒有?想通了就寫下鄉申請,沒想通的繼續寫檢查。你們這些抗拒上山下鄉的落后分子,要從靈魂深處好好挖一挖資產階級的思想意識。
    守門的青工:(在門外叫)唐嫂,區知青辦有電話找你。
唐嫂出去了。
八角等人都望著門口。
工宣隊:看什么看?還不快寫!
八角:(瞇縫著眼睛嚷)我沒文化,不會寫。
    工宣隊:放屁!你不是上過學嗎?怎么沒文化?
    八角:(翻著白眼)老師沒教過怎么寫檢查。
山子等幾個男孩吃吃地笑。
工宣隊:(沒好氣地掃他們一眼)笑什么笑!(對八角)沒教過你就不會了?往尿里面滴幾滴血,冒充糖尿病,這么高深的學問,你這個白癡是怎么掌握的?老師沒教過,老師還沒教過你吃飯呢,飯你會吃不?你這小子,純粹他媽的飯桶一個!
    山子等幾個男孩呵呵地笑起來。工宣隊也讓自己的話給逗笑了。
 
30.居委會/辦公室B  內
    唐嫂:(拿著話筒)哦,是胡干事啊。(吃驚)什么?破壞“抓革命、促生產”?……胡干事,你別著急,我馬上通知他兒子廠里,叫他們派人去處理這事。
 
31.區革委會/辦公樓/樓門前  外
一輛機械廠的白色救護車鳴著喇叭快速駛來,剎住。八名工人從車上跳下來,其中有夏父。
辦公樓門邊吵吵嚷嚷圍了一堆人,踮著腳伸長脖子看熱鬧。夏父滿面愁容,領著工人擠進人群。
機修車間主任從駕駛室里走下來,滿臉怨色瞧著人堆。
人堆里,工人們好說歹說,八角的爺爺腦門上暴著青筋,犟在地上就是不肯起來。
夏父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無計可施。
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向圍觀的人嚷)我孫兒還讓他們關著呢,我們不能走啊!
車間主任:(擠進人群,向工人們瞪了一眼)還等什么?抬走啊!
看熱鬧的人讓出一條道。兩名工人拉住手臂讓八角的奶奶坐著,合力把老太太抬出來。四名工人用擔架把八角的爺爺抬出來。一名工人抱著被褥被窩卷跟著走出來。夏父耷拉著腦袋跟在最后。
人們跟過去看熱鬧。
奶奶坐在救護車里,工人們七手八腳把擔架送進去。
前面,車間主任招招手,夏父惴惴不安地走過去。
車間主任:(拉開駕駛室的車門)你坐前面,給司機指路。
救護車的后門嘭地一下關上。
夏父:(從車窗里探出腦袋,尷尬地笑笑)主任,我代表全家老小感謝你了!
車間主任:謝個屁!你給我惹了天大的禍!我正式通知你:從現在開始,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家里待著。你兒子下鄉的事,什么時候工作做通了,什么時候你再來上班。這期間工資全部扣發。聽清楚了?!
夏父傻眼了。
車間主任:(向司機揮揮手)還不快走,在這兒丟人現眼!
救護車鳴著喇叭,轟然開走。
 
32.機械廠/后門外  外
楊海濤領著一伙男孩連走帶跑來到后門外,推推門,里面嘩啦一聲響,用鏈子鎖上了。
黃老大和連成抱著楊海濤的腿,合力將他從門邊送上墻頭。
楊海濤用石塊敲掉一截玻璃刺,爬上墻頭,興奮地向墻外招手,示意有重要發現。
后門附近是工廠的院墻一角。空地上堆積著大量銹跡斑斑的邊角余料和一些廢棄的零件。
楊海濤從墻頭跳下。
連成、爐匠、平軒等五名男孩一個跟著一個翻過墻頭。
黃老大爬上來,騎坐在墻頭上,繼續敲玻璃刺,擴大安全區域。
楊海濤搬來一只破木箱,放在墻根下墊腳。
爐匠和平軒跑到前面的車間A墻根去望風。楊海濤等四人忙著翻撿重量適度的廢鐵,送給墻上的黃老大,由他拋到墻外。
    其余男孩候在墻外。黃老大拋下一塊廢鐵,便有人過去用外衣裹住,放在肩上扛走。
 
33.車間A/房頭  外
平軒站在屋角,從墻邊朝前面的廠區馬路窺望。爐匠貓在他身后,負責從窗角監視車間A里面的動靜。
平軒:(悄聲)爐匠,有人來了!
爐匠趕緊過來,伸著腦袋朝馬路上窺望。
此時是午休時間,廠里很清靜。前面,一百多米遠的地方,中年守門人左看看、右瞧瞧,悠悠晃晃走來。
 
34.廠區馬路  外
守門人忽然發現前面有人躲在屋角窺望,佯裝不知,停下腳步,摸出煙來點。
    前面,平軒和爐匠一高一低不時從屋角探出半個腦袋窺望。
 
35.車間A/房頭  外
爐匠:(拉拉平軒的衣袖)你再看一會兒,我去催他們快一點。
平軒:快去。
爐匠飛也似的跑開了。
平軒再探出腦袋窺望。
前面,守門人悠悠晃晃往回走。
平軒回過頭,想叫住爐匠,卻已經不見他的蹤影。
 
36.廠區馬路  外
    守門人回頭一望。
前面的屋角沒有人影。
他拋下香煙,迅速鉆進旁邊的車間B。
 
37.車間A/房頭  外
平軒再探出腦袋窺望。
馬路上空無一人。
平軒:(稍覺安心,不禁搖頭笑笑,自言自語)這爐匠,簡直膽小如鼠!
 
38.后門墻頭  外
墻外幾個男孩小聲向墻上的黃老大叫喚:“跟他們說,再撿幾塊就夠了!”
    爐匠:(飛奔而來)楊海濤,快跑!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楊海濤等人聞言一驚。
    楊海濤:(朝連成等人一揮手)快走!平軒呢?
    爐匠:(奔到墻跟,信口開河)他馬上過來。
黃老大:(扔下一塊廢鐵,朝墻外喊)有人來了!快去告訴他們,把東西藏好。
墻外一個男孩趕緊用衣裳裹住廢鐵,扛起來就跑。
黃老大:(伸下手去抓住爐匠的手)抓緊!(一把將他拖上墻頭。)
爐匠手忙腳亂地跳出墻外。
一個男孩奔過來,黃老大幫他翻過墻頭。另一個男孩扛著一塊廢鐵跑過來。黃老大先接過廢鐵拋出墻外,再幫他翻過墻頭。
連成從廢鐵堆里狠勁拽一塊帶有銅瓦的軸承座,怎么也拽不出來。
楊海濤:連成,還磨蹭什么?快走!
連成:慌啥,這上面有一塊銅!
楊海濤:(奔過來,狠勁抬起上面的廢鐵,臉都掙紅了)拉!
連成使出吃奶的勁,一下拉出軸承座,由于用力過猛,一屁股墩坐到地上,爬起來,抓起軸承座,跑到墻根去,遞上軸承座,在黃老大的幫助下爬上墻頭,卻不急著跳過去。
 
39.車間A外  外
守門人悄無聲息地摸到車間A側門邊,探出腦袋窺望。
前面,平軒背朝這邊,還在專心致志地向馬路窺望。
守門人躡手躡腳從車間A里走出來,順著墻根摸向平軒的背后。
平軒專心致志地向馬路窺望,后面伸過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守門人:你個小毛賊,我看你往哪兒躲!
平軒回頭一看,嚇得面色如土。
 
40.片尾
飄來山風一般的女聲吟唱,一個純凈、透亮而孤寂的少女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里唱起了《天蒼蒼》(主題歌之一)──
 
                              啊——,啊——
 
                              天蒼蒼,地茫茫,
                              鴻雁遠飛一行行。
                              山蒼蒼,水茫茫,
                              看不見我的爹和娘。
                              連年秋風涼,
                              女兒淚汪汪。
                              年老的父母白發蒼蒼,
                              盼兒回故鄉。
 
                              啊——,啊——
 
                              天圓圓,地方方,
                              廣闊天地來下鄉。
                              山水長,歲月長,
                              昔日的戰友最難忘。
                              女兒惜春光,
                              情長恨也長。
                              心上的人兒在何方,
                              兩地永相望。
                              心上的人兒在何方,
                              兩地永相望。
 
《天地》 (第2集)
 
 
1. 統一片頭
 
2. 長河市/機械廠/后門墻頭  春  日  外  (現實·1969年)
楊海濤和黃老大騎在墻上,朝廠里張望。連成等幾個男孩站墻外。
楊海濤:爐匠……哎,爐匠呢?
黃老大:他過去了。怎么了?
    楊海濤:平軒怎么還沒過來?不會是出事了吧?我下去看看。(跳進墻內。)
    連成:(感覺事情有點不妙)黃老大,快拉我一把!
    幾個男孩也紛紛喊,“我們也進去。”
    黃老大:人去多了,等會兒翻墻都來不及。連成跟我過去,你們上來兩個人守著。(幫連成翻過墻頭,又拉上一個男孩在墻上守著,自己也跟著跳進墻內。)
 
3. 車間A/房頭  外
楊海濤蹲在屋角向馬路上窺望。
黃老大:(和連成一起跑過來)平軒呢?
楊海濤搖搖手,示意他別吱聲,朝前面指指。
楊海濤、黃老大和連成相繼探出腦袋窺望。
一百多米遠的地方,守門人拖著平軒往前走。兩人在馬路上拉拉扯扯。
    楊海濤:(對連成)我過去想法把平軒弄出來。你快出去,帶著所有的人去廢品收購站,盡快把廢鐵賣掉。黃老大,你去留在墻頭上,準備拉平軒翻墻。要是一根煙的工夫平軒還沒過去,你就趕緊走人。
黃老大:我去救平軒,你去墻頭上等著。
連成:對,你不能過去。要是你楊司令讓人當賊抓了,說出去咱們紅聯總也太沒面子了!
楊海濤:(對黃老大)廠里你不熟悉,你不能過去。
連成:我去。
黃老大:我說,咱們三個一起上,把那胖子揍扁了不就得了!
楊海濤:不行,廠里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驚動了車間里的人,那還不把咱們一網打盡了。這事我有把握,只要平軒一脫身,我轉眼就溜了。
連成還想說什么,被楊海濤止住。
    黃老大:好,就這么說定了。(對連成)要是一根煙的工夫他們沒過來,咱們再殺回來硬干。
 
4. 廠區馬路  外
平軒:(與守門人拉拉扯扯糾纏在一起)你放手,放手啊你!
楊海濤:(快步從后面趕上來)喂,你干嘛欺負人家!
守門人:哦,還有你。你給我站住!
楊海濤:我還想坐著呢。(不慌不忙走到路邊,往地上一坐,摸出一支煙來叼上。)
守門人想把平軒拖過去,將兩人一起抓住,但拖不動。他忽然改變主意,放開平軒,一個箭步竄到楊海濤面前,揪住他的衣領。
守門人:原來你是頭!
楊海濤向平軒使個眼色。
平軒略一遲疑,撒腿往回跑。
守門人:(虛張聲勢喝道)站住!你給我站住!(眼見沒法將兩人一起抓住,便抓住楊海濤的手腕)走,你跟我走!
楊海濤:走就走,等我點了煙再說。
平軒轉眼間跑得沒影了。
楊海濤見平軒已脫險,慢吞吞地點上煙,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乘守門人不注意,一下將煙頭戳在他的手背上。守門人大叫一聲,負痛撒手。楊海濤撒腿奔進車間B。守門人窮追不舍。
 
5. 車間B  內
楊海濤沖進車間,突然止步,吃了一驚。他原以為午休時間車間里沒人,沒想到墻根里有一幫工人在開會。后面傳來守門人的喊聲:“抓小偷!快把他抓住!”人堆里頓時有數人起身。楊海濤拔腿就往機床堆里鉆。
車間里一片吆喝聲,“站住!”“抓住他!”一排機床之后,楊海濤半截身影自右向左飛逃而去,跑得頭發亂飛。轉眼間,守門人和數名工人的半截身影自右向左窮追過去。
    另一排更近一些的機床之后,楊海濤半截身影自左向右飛逃而去。轉眼間,守門人和數名工人的半截身影自左向右窮追過去。
一些工人朝不同方向散開,進行圍追堵截。
楊海濤在各種機床之間鉆來鉆去,守門人和數名工人跟著鉆來鉆去。
有人攔在前面,眼看著形成了圍堵之勢,卻被楊海濤左一閃,右一晃,又溜掉了。
 
6. 廠區馬路  外
    楊海濤沖出車間B側門,朝馬路發力奔來,跑得頭發都豎起來了,野馬似的渾身上下都是勁,守門人等人追出側門時,已落后幾十米。
 
7. 后門墻頭  外
    黃老大和連成騎坐在墻頭上。幾個男孩守在墻外。
黃老大:不行,我得下去。
連成:(忽然抬手一指)來了!
廠區馬路上,楊海濤狂奔而來,守門人等人遠遠地落在后面,依然大呼小叫窮追不舍。
墻外的男孩頓時興奮起來,趕緊跑到后門前,上上下下湊在門縫里觀望。
楊海濤野馬似的狂奔而來。
黃老大和連成急切地伸出手來等著拉他。
楊海濤跑到墻根下,黃老大和連成連拖帶拽合力把他拉上墻頭。黃老大調侃地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三人一起跳到墻外去了。
有人試圖過去爬墻頭,不料被墻外拋來的幾把泥沙撒了一頭一臉,躲閃不迭。
一干工人氣喘噓噓地站在墻內,氣得叫罵,“他媽的!”“小雜種!”
守門人:(滿臉惱怒和沮喪,摸摸手背燙傷之處,從牙縫里迸出兩個字)媽的!
    工人A:哎,那小子我好象在哪兒見過!
 
8. 國營食堂  內
一伙男生團團圍坐在桌前,人人捧腹大笑。三張餐桌并在一起,桌上擺了不下十個菜:青菜、豆腐、紅燒肉、排骨湯……另有兩大碗散裝白酒。
楊海濤:(模仿痛苦的表情)那老小子讓煙頭戳一下,少說得疼上三天三夜!
黃老大、連成等人淚都笑出來了。
楊海濤:我看他在底下傻站著,那雙眼睛,愣是瞪得比銅鈴還大。呶,就這模樣……(夸張地模仿著守門人的表情。)
大伙笑得前仰后合。
爐匠:(從廚房的窗口端上兩盤回鍋肉,走到餐桌前)來了!
    平軒:(端來最后一盤菜,摸出一疊鈔票和硬幣放在楊海濤面前)這是賣廢鐵的錢,飯菜花了十四塊四毛五,還剩五十三塊四毛八。
連成:媽呀,這么多啊!我看她們二十幾個女孩錘一天石料,能掙個八、九塊就不得了了。這一下,咱們男孩可有面子了!
大家紛紛道:“就是就是!”
楊海濤:(把錢收起來,端起酒碗)今天全靠大伙齊心協力,才大獲全勝。咱們應該好好慶賀一下。我就不客氣了,先來一口。(喝上一口,把酒碗傳給爐匠。)
黃老大端起酒碗喝上一口,傳給連成。
平軒:(喝了一大口,辣得悶住了,忙把酒碗傳給下一人,使勁扇舌頭)啊,這么辣呀!
大伙哄笑起來,在一片說笑聲中享用他們遲到的卻異常豐盛的午餐。
 
9. 胡同/橫巷/居委會/偏房  內
學習班里只剩下三個少年。門打開,負責看守的青工在門口招招手。
青工:山子,你的申請通過了。你已經被光榮批準下鄉。把你東西帶上出來。
山子頓時興奮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被褥劃拉成一堆,抱起來就往外走。八角和男孩A坐在地鋪上望著他的背影,既羨慕,又惶恐,且沮喪。
門在山子背后哐啷一聲關上。
 
10.院門前  外
夏母急匆匆走來,差點在門口跟冷丁拐出來的山子撞個滿懷。山子抱著被褥,嘴上銜著一張大紅喜報。
夏母:(雖不識字,倒還認得出中間那個大紅喜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山子,不是要你下鄉嗎?咋地又給你發個結婚證呢?下鄉還得先結婚不成?
    山子說不得話,轉著眼珠子,嘴里嗷嗷兩聲,象條小狗一溜煙跑了。
    夏母莫名其妙地望望他的背影,惴惴不安地走進院門。
 
11.院子  外
    唐嫂等三名居委會的人鐵青著臉,一字兒排開坐在辦公室門前的椅子上。他們是專門候在這里的。
    夏母走進院門,一見這陣勢,頓時傻眼了。
    唐嫂:(撣撣褲腳上的灰,起身,譏諷地瞧著她)夏嫂,來啦?今兒可是連救護車、擔架隊都出動了。你家老爺子一把子年紀活到這份上,真是越活越風光了!
    夏母:唐嫂……(漲紅了臉,緊張得不知所措。)
    唐嫂:知不知道,你們鬧的可是區革委會呀!幸好你家老爺子是個雇農,老太太也是個童養媳出身,要不然,就憑著破壞“抓革命,促生產”這一條,早當現行反革命抓起來啦!現在跟你說話的也不是我們,而是派出所的人啦!
    夏母臉都嚇白了。
 
12.偏房  內
    八角:(從窗口看到了外面的一切,急得直跺腳)你有筆沒有?借我用用。
    男孩A:怎么啦?你要寫下鄉保證呀?(從褥子底下翻出一個鉛筆頭和一張破紙遞給他。)
八角咬著下唇,把紙貼在墻上寫起來。一只手捏著鉛筆頭,在破紙上寫出標題:“下鄉呆正”。
 
13.院子  外
一雙手不知所措地絞在一起。夏母絞著兩手,耷拉著腦袋聽訓。
唐嫂:你說說看,現在該咋辦吧?
夏母:(抬起頭,眼里已然閃出淚光)唐嫂,我家延宗是他爺爺奶奶的命根子,他爺爺那個身體,我怕老人受不了啊……
唐嫂:你以為就你們家的兒子是命根子?哪家的兒子不是兒子?再說了,誰讓你生那么多姑娘?要是你家就延宗一個,獨子倒是不用下鄉了……
(畫外音)房門被踢得嘭嘭響。
大家諤然地轉過臉去。
八角:(從鐵柵欄里伸出一只手,揮舞著破紙大喊大叫)我申請下鄉!我申請下鄉!!
    夏母眼淚奪眶而出……
 
14.居民區/楊家門前  夜  外
楊海濤走過來,忽然發現正屋的窗子開著,里面傳出外人的說話聲,遂悄悄摸到窗角。
他往屋里窺望一下,嚇了一跳。
從窗口望進去,來自機修廠的機修車間主任、守門人和工人A在屋里跟楊父楊母說話。楊父窩了一肚子火,臉上青一塊,白一塊。楊母滿臉惶然。
車間主任:楊師傅,這個事情這么說吧,雖然我們還沒有見到你兒子,但是,通過相片辨認,基本上可以確定,你兒子應該參與了偷鐵。(畫外音)今天見到你兒子的人不止他們倆,如果有必要,我們還可以找其他的人來作證。
楊海濤縮在窗下,聽得心驚肉跳。
楊父:(畫外音)他們倆都說是,那就是了。
車間主任:(畫外音)還有,廠里去廢品站調查過,你兒子他們一共賣了六十七塊九毛三。這個錢是一定要退賠廠里的。至于怎么個賠法,等我們見了你兒子,通過他把那伙人都有誰弄清楚了再說。
楊海濤苦了臉。
楊父:(畫外音)主任,我兒子犯了錯,廠里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我沒什么話說。
車間主任:(畫外音)楊師傅,你這個態度就很有覺悟。廠里這么處理,也是為了教育孩子。
楊母:(畫外音。急了)主任,我們家海濤脾氣死倔,就算問他他也不會說出他那幫狐朋狗友都有誰。你看這樣行不行?錢我先拿給你,他那一伙人還有誰,誰又該賠多少,讓他自己去找人要。這樣也好讓廠里省一點心。
車間主任:(畫外音)這個……
守門人:(畫外音)主任,我看這樣也行,反正公家不吃虧。
楊海濤聽不下去了,悄悄走開,繞過房頭朝屋后走去。
 
15.楊家/偏房  內
偏房門關著,這里也象船艙一樣塞了兩個上下鋪,楊海青湊在門后偷聽。窗戶上輕輕叩了兩下。楊海青躡手躡腳走過來,把書桌上的東西扒開,打開窗子,讓楊海濤翻進來。
楊海青:(小聲)哥……
楊海濤“噓”了一下,示意他別出聲,走到門后,細聽外面的動靜。楊海青也湊過來。外面傳來送人出門的聲音。
楊母:(畫外音)主任,再坐一會吧?
車間主任:(畫外音)不了不了,你們回屋歇著!
楊父:(畫外音)那,你們走好了!
車間主任:(畫外音)好好好,你們歇著,歇著!
楊海青:(小聲)哥,媽替你把錢墊上了。你們的錢在不在你身上?
    楊海濤:(小聲)錢在這里也不能拿出來。
楊海青:為什么?大伙一起偷鐵,總不能讓你一個人背黑鍋吧?
楊海濤:你懂個屁!這錢是我們班去野餐的班費,交出去,我怎么跟全班交代?
楊海青:那……
一句話沒說完,房門一下推開,門板重重地撞上兩兄弟的額角。楊母走進來。
楊海青:哎喲!媽,你干啥呀!
楊母:(指點著楊海濤)嘿,說來說去都說你呢,原來你就藏在這兒!
楊海濤:(嘿嘿笑著裝傻)媽,你說什么呀,我……我這不是才回來嗎……
楊父:(臉色鐵青闖進來,指點著楊海濤)你這個小兔崽子,你在外面丟人現眼干的好事!
楊海濤:爸,我……我怎么了……
楊父:(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還說你怎么了,你說你怎么了!六十七塊九毛三,老子上一個月的班才掙四十幾!
楊母:(見勢不妙,趕緊橫身其間,掰開楊父的手)他爸,你別急,有話慢慢說。
楊父:小兔崽子,老楊家就靠你長臉了啊。上一回,你帶著一幫人把機械廠砸了,這一回,你帶著一幫人去偷鐵;上一回嘛,你們舉著一桿紅旗,看起來馬馬虎虎還象那么回事,怎么,這一回你們沒弄一桿紅旗舉著?
楊海濤:爸,你這是扯到哪兒去了……
楊父:(壓壓手)好好好,別的話咱先不說。你先把錢給我掏出來!
楊海濤:(聲音軟了許多)什么錢哪?我身上哪有錢……
楊父:人家已經上廢品站查得清清楚楚,你還敢抵賴!(對楊母)去拿繩子,把這個小兔崽子捆上再說話!
楊母:(急了)他又不會跑,你捆他干什么,有話慢慢說嘛!
楊父:(對楊母)你拿不拿繩子?你不拿我去拿!(返身闖出去。)
楊母:(趕緊跟出去勸)他爸,你這是干什么!
楊父:(一邊找繩子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著)小兔崽子你給我等著,老子今天把新帳舊帳一起給你算清了!我就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這個小兔崽子!
楊海青悄悄撣一下楊海濤的手臂,用拇指朝后窗指指。楊海濤突然醒悟,拔腿奔過去,踩上凳子、桌面跳到窗外,一晃就沒了人影。
    楊父:(拿著繩子闖進來,愣了一下,咆哮)你怎么不抓住他?!
楊海青:(故作著急)我哪抓得住他呀!
    楊父伸手給了他一耳光。
 
16.居民區/夏家/正屋  日  內
屋里擺設很簡單:窗戶一邊的墻角里摞著三口木箱,這一邊靠墻有一張方桌,兩邊各擺一把靠背椅;里面的屋角放著一張大床,床頭有一個矮柜子,上面兩個抽屜,下面開兩扇小門;大床的床尾是一條過道,經過后面的小門,通往后面的雜屋。
夏父和八角的舅舅悶坐著。夏母一會瞧瞧這個,一會兒瞧瞧那個,心里焦急,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舅舅:(瞥了夏父一眼,垂頭喪氣)姐夫,這事只怕捱不過去。我打聽過好幾家,誰都沒轍。再說,知青辦、居委會也跑過好多次了。你這里,要是下個月還上不了班……
夏父愁眉苦臉。
大門忽然推開,三妹興高采烈地跑進來。
三妹:媽,我哥回來了,我哥回來了!(跑到后面的雜屋門口)爺爺奶奶,我哥回來了!
 
17.夏家/雜屋  內
爺爺:(躺在床上咳嗽,聞言精神大振,拉開被子要起來,聲音沙啞地嚷)延宗回來了?延宗!
奶奶:(趕緊替他披上衣裳)老頭子啊,你慢著點嘛!
夕陽從后墻高處的小窗口射進來,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屋里光線黯淡,除了一張小床,就只有幾只泡菜壇子。這里是兩位老人的居室兼儲藏室。
夏母:(趕進來)爸,你別起來了,我叫延宗過來就是。
 
18.夏家門前  外
大妹、二妹笑逐顏開,抬著被褥卷在前面走,八角跟在后面。
小妹:哥,哥!(歡天喜地跑過去,繞到后面,撒癡撒嬌往八角背上爬。八角只好蹲下去背上她。)
舅舅:(從門里趕出來,疑惑地瞧著八角)延宗,你沒啥事吧?
八角:沒事。能有啥事啊!
舅舅:他們沒跟你說啥?
八角:沒有啊?
舅舅:(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對頭,寬心地笑了)那就好。他們還是要放你的。居委會又不是牢房,總不能關你一輩子。
爺爺、奶奶、夏父和夏母都出來了。夏父見到八角,終于長長舒出一口氣。夏母落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爺爺:(笑得十分開心,伸出手來,似要撫摸八角)延宗,你總算回來了!這就好,這就好!
奶奶:(走過來,端著八角的下巴頦兒,左瞧右瞧,不見有何傷損,這才稍覺寬心)延宗,他們沒打你吧?
八角:(放下小妹,下意識地用手里的紙卷拍打著手掌)沒有。
爺爺:(忽然注意到八角手里的紙卷,愣瞧著他)延宗,那是啥東西?是他們給你的?
八角:誰知道是啥東西。我還沒來得及看呢。(展開紙卷。)
一家子人聞言都圍上來瞧新鮮。
紙卷展開半截,先露出半個大紅喜字。
夏母眼尖,趕緊在人后向八角搖手。
八角還沒來得及明白她的意思,紙卷已被爺爺拿走。
紙卷在爺爺筋脈縱橫的手里完全展開。這是一張上山下鄉的大紅喜報。
夏父和舅舅伸著脖子一瞧,都傻眼了。夏父背轉身子走開兩步,蹲在了地上。
爺爺奶奶只認得個喜字,愣瞧著八角問:“延宗,放你回家,還發個喜字兒?”“這上面說啥來著?”
八角此時才明白夏母的意思,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只管摳著脖子根兒傻笑。
二妹:(從人縫里冒出來,唱讀)“喜報,夏延宗同志,被光榮批準上山下鄉。特此報喜!”
拿喜報的手劇烈顫抖。二妹念完了,喜報也飄到地上去了。
爺爺:(氣得嘴唇直抖,轉過身,指著兒子的脊梁)你……你……
奶奶:(跌腳)造孽喲!……
夏母臉色刷白,待在一邊不敢吱聲。
一家子人鴉雀無聲。爺爺腿腳發軟,眼看著就要癱下去。
八角:爺爺!(和舅舅同時搶過來架住老人,與奶奶一道扶他進屋。)
夏父:(突然站起來朝夏母吼)這么大個事,我拼著不要工資還沒敢動,你怎么能自作主張?!
    夏母:(抹淚)爸一病我就慌了,怕老人折騰不起呀!
    四個妹妹見父母吵起來,嚇得一窩蜂往屋里躲。
 
19.城郊/野外/草坡  日  外
這是一片坡度很緩的草坡。坡上碧草青青,野花爛漫,灑滿了金色的朝陽。一群青少年從山坡背后緩緩冒出來,手拉著手兒走下草坡。男孩女孩按“男左女右”各排在一邊。
燦爛的朝陽在湛藍空闊的天際里閃爍出五彩繽紛的光斑。
楊海濤等全班四十名男女同學手拉著手兒走下山坡。他們說著、笑著、跳著、鬧著。這是一群天真爛漫、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充滿快樂的青少年……
 
20.草坪  外  (一組畫面)
學生們叫著鬧著,在綠絨毯似的大草坪上奔跑著。一些男孩跑著跑著就仰面倒下去,在地上打滾、翻筋斗、倒立,或一動不動仰望天空,盡情享受大自然的恩賜。
一只云雀扇動著翅膀定在湛藍的天空里。
一些女孩互相追逐,瘋瘋打打,笑得氣都喘不過來。
    一叢盛開的野花在風中搖曳。
平軒拿著一架海鷗牌照相機對著大家調整焦距。
男孩們或穿梭不息跑來跑去送柴草,或圍在石塊壘成的爐灶前燒火。女孩們團團圍住塑料布,用帶來的面團和肉餡包餃子。(定格,轉黑白畫面。)
學生們橫七豎八或坐或蹲,在野地里狼吞虎咽或斯斯文文地吃餃子。(定格,轉黑白畫面。)
    黃老大、楊海濤、周小麗、何英、陳秋紅、李春梅等分在一起插隊的學生在一起合影。(定格,轉黑白畫面。)
    照相機放在土坎上,平軒按下自拍快門,轉身就跑。
    全班同學或坐或蹲或站,亂七八糟聚在一起快活的笑著。平軒跑到人堆前坐好。(定格,轉黑白畫面。)
 
21.湖邊  外
天邊布滿紅嫣嫣的晚霞。湖里蕩漾著盈盈碧水。
一蓬巨大的篝火在草地上燃燒,騰起熊熊烈焰。學生們圍住繚繞升騰的篝火,有人坐在地上拍巴掌起哄,有人手舞足蹈嘻嘻哈哈在圈子里跳舞。
大伙笑著、鬧著。橘紅色的火光搖曳不定即生即逝,照亮了一張張稚氣未脫、充滿歡樂的面孔……
 
22.胡同/居民區/夏家門前  日  外
奶奶坐在正屋窗前的小凳子上納鞋底。八角的小妹在奶奶面前踢毽子,踢不了兩下就踢死了,拾起來再踢。
八角戴著八角帽,從屋里走到門邊,兩手抄在褲兜里,百無聊賴地靠住門框,瞇著一只眼睛望望天空,顯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午后的太陽從云里出來了,發出刺眼的光芒。
八角低了頭,使勁眨眨刺痛的眼睛,伸手把后腦勺上的帽邊頂高一些,撓撓癢,朝房頭走去。小妹見哥哥走了,趕緊拾起毽子追上去。
八角停下,回頭瞧她一眼。
小妹停住,抬著眼睛盯著哥哥。
八角繼續往前走。小妹又開始挪動腳步跟著。
八角:(再次停下,回頭瞧她一眼)你跟著我干啥?
    小妹:媽說的,叫我跟你玩。
    八角:去去去!
奶奶:延宗,你要去玩,把小妹帶著嘛!
八角:我跟她們這些小不點兒玩啥呀!
    奶奶:你們玩,讓她一邊瞧著就是了。
八角:(向后一指)小妹,你看后面誰來了。(待小妹回頭,突然拔腿就跑,眨眼間轉過房頭。)
小妹追到房頭,左右一望,已經沒了八角的蹤影,愣了一下,傷心地哭起來。
奶奶:(畫外音)小妹,過來,快過來喲──!
    毽子從小手里掉下來,落在泥地上。
 
23.空地  外
泥地上有一個飯碗大小的坑,坑邊一米左右有一粒三色花的玻璃彈子。另一粒玻璃彈子快速滾過來,擦著這粒玻璃彈子滾過去。
(畫外音)孩子們發一聲嘆惋,“哦喲──!”
七、八個大大小小的男孩背著書包圍在一起玩玻璃彈子。
八角:(伸著脖子湊在一邊瞧熱鬧,見沒打中,忽然興致來了,扒開一個男孩)臭手!看我的。(不慌不忙蹲下來,把帽沿轉到腦后,拾起地上的玻璃彈子,略略瞇著一只眼睛瞄準,使足勁彈出去。)
    啪地一下,一粒三色花玻璃彈子被打飛,彈過來的玻璃彈子卻在原地溜溜地打旋兒。
    孩子們一聲驚呼,“噢!”“神啦!”
    八角露了一手絕活,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向孩子們揚揚下巴,得意地笑。
    一個過路男孩在遠處喊,“喂,要遲到了,你們還玩啊!”
    “噢!走嘍──!”孩子們發一聲喊,紛紛抓起自己的玻璃彈子,呼啦一下都跑了,跑得書包里面的鉛筆盒嘩嘩亂響。
八角望著他們的背影,把帽沿轉回來,兩手抄進褲兜,游游蕩蕩離去。
 
24.巷子A  外
八角游游蕩蕩走來。
山子:(從前面的橫道上路過,忽然瞥見他,停住)八角,你上哪兒?
八角:不上哪兒。你干啥呢?
山子:沒干啥。(揚揚手里的彈弓)走,打鳥去。
八角精神一振,趕緊走過去,一邊去褲兜里摸彈弓。
 
25.胡同  外
平房的屋脊上歇著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忽然意識到有危險,呼地一下飛走了。
    八角:(放下彈弓)操!這些麻雀,一個比一個精!
山子:(揚揚捏住的彈弓朝前一指)打那個,看誰先打中。
八角扭頭一瞧。
路邊的電線桿上,燈罩底下有個燈泡。
八角搶先瞄準,彈出石子。
嘭地一下,一粒石子打在木頭電線桿上。
山子:(畫外音)還沒說開始呢,你這算啥!
當地一下,一粒石子打在燈罩上。
山子:(畫外音)哦喲!差一點!
又一粒石子打在燈罩上,發出一聲脆響。
八角:哦喲!我也差一點!(趕緊去地上找石子。)
    啪地一下,燈泡被打得粉碎。
    山子:(哈哈大笑)別忙乎啦!已經報銷啦!
    老太太:(提著菜籃子走過來,用瞇瞇小的老眼瞧著他倆)嘿,你們倆小孩咋不學好呢!那燈泡好好的,你把它打了干啥?!
    八角心里緊張,臉上尷尬。山子暗中拉他一下。兩人趕緊朝巷子里走。
    兩人匆匆走進巷子。山子忽然返身走回巷子口,從墻邊探出頭去朝前面張望。
    老太太提著菜籃子往前走。
    山子:(沖著老太太的背影喊)老不死的,關你屁事!(縮回來拽了八角一下)快跑!
    兩人拔腿就跑,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26.住宅樓/房頂  外
    這里是一座三層住宅樓的尖頂屋面。屋脊中間筑了一個三米見方的平臺,上面豎著一個刷白漆的木柜,四面板壁都是百葉窗。柜子里裝的是防空警報器。八角和山子坐在木柜邊上看風景。
    八角:(朝下面指指)山子,你看那邊。
    山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下面不遠處有個小院,唐嫂在院子里忙乎。
山子:狗日的把老子們害苦了。收拾她一下!
八角:對,收拾她一下!
兩人小心翼翼站起來,轉到木柜側后方,從褲兜里摸出石子,用彈弓向唐嫂的院子打去。
 
27.唐嫂家/院子  外
    啪啪兩下,兩粒石子打在屋瓦上。唐嫂心中一凜,警覺地向朝院門望去。
又有兩粒石子從小樹上穿過,幾片樹葉悠悠地飄下來。
唐嫂吃了一驚,慌忙把手里的臉盆舉在頭頂上。只聽得當地一聲,一粒石子打在臉盆上。唐嫂嚇得趕緊蹲下,四下里張望。
    唐嫂:(跳起腳來扯開大嗓門罵街)是哪個挨千刀的打石子喲!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喲!……
 
28.住宅樓/房頂  外
    八角和山子閃身靠在木柜上哈哈大笑……
 
29.九中/操場  日  外
    楊海濤:(畫外音。高音喇叭里的聲音)……我們紅衛兵小將決心扎根農村,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陽光明媚,春風送暖,柳絲如煙……
臺上拉著一條橫幅:“長河市九中六六、六七、六八屆初中畢業生畢業典禮暨上山下鄉誓師大會”。
楊海濤:(站在臺上發言)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把自己培養成無產階級革命紅色接班人!
低矮的簡易舞臺上排著一溜長桌,軍代表、工宣隊及校革委的其他成員紛紛從桌后起身,熱烈鼓掌。臺邊另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擺滿一摞摞紅皮上山下鄉榮譽證書。
這時候已經開學了。操場上排列著包括三屆在校生和三屆畢業生,四周還圍著老師和許多畢業生的家長,人們熱烈鼓掌。
教導主任:(在臺上講話)現在,我來宣布,光榮上山下鄉的同學名單。我念到誰,誰就上來,領取上山下鄉榮譽證書。(畫外音)何英。
高音喇叭里播放出雄壯有力的運動員進行曲……
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何英出列朝舞臺走去,一邊微笑著揮揮手,向全校師生致意。
現場聲音隱去。音樂起……
一片懵然無知的在校生熱烈鼓掌。
何英朝舞臺走去,再一次回身揮手致意。
畢業生里不斷有人出列向舞臺走去。
幾名家長心情沉重地鼓掌,有人眼圈紅紅的。
黃老大無所謂地向舞臺走來,忽然很招搖地向后面揮揮手。
上去的學生與回來的學生交織穿行。
陳秋紅平和地向舞臺走來。
臺上,四名教師不停地發放證書。領取證書的學生排成了長隊。
另一片懵然無知的在校生熱烈鼓掌。
李春梅無言地向舞臺走來。
畢業生里不斷有人出列向舞臺走去。
另幾名家長心情沉重地鼓掌,有人眼圈紅紅的。
周小麗沉靜地向舞臺走來,依然走得那么輕盈。
上去的學生與回來的學生交織穿行。
    千萬條柳絲在春風里飛揚,蕩得極有韻律,極有情致……
 
30.居民區/楊家/正屋  傍晚  內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為防止油煙飄進來,房門虛掩著。楊海濤的小妹高高興興坐在方桌前。桌上整整齊齊放著六副碗筷,主位前放著一瓶白酒和一只小酒杯。這光景意味著將會有一頓豐盛的晚餐。
楊海濤:(推門進來,掩上門,過來拍拍小妹的腦袋)燕子,去問問媽,菜炒好沒有。
小妹:哦。(跑出去,帶上門。)
楊海濤拔掉酒瓶塞子,偷偷呷了一口,放回原處,滿意地抹抹嘴,開門走出去。
小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炒肉片走進來放在桌上,使勁咳著,大約是讓油煙嗆著了。
楊海青:(推門走進來,掩上門)燕子,去看看菜炒完了沒有。
小妹:哦。(跑出去,帶上門。)
楊海青繞過桌子,拔掉瓶塞,偷偷呷了一口,放回原處,又拈一片肉放進嘴里,滿意地嚼著。
小妹:(把門推開一道縫,探進腦袋)好啊!二哥……
楊海青趕緊搖手“噓”地一聲打斷她,過去把她拉進來,拈一片肉塞進她嘴里。小妹嚼著美味的菜肴,憨憨地笑,什么也不說了。
 
31.楊家門前  外
    楊母:(在廚房里喊)海云,進來吃飯。
楊海濤的大妹:哦。(快手快腳把地上的垃圾掃進撮箕放在墻根里,走進去。)
 
32.楊家/正屋  內
楊父和楊海濤四兄妹圍著方桌坐定。楊父面前酒都斟好了。兩個妹妹下意識地拍著腿面,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楊母:(端著一大碗肉片湯走進來放在方桌中央)吃吧吃吧,都冷了。
楊父:(將炒肉片從自己面前挪到楊海濤面前)海青,去給你哥拿個杯子來。
楊海濤兄弟倆一怔,都以為聽錯了。
楊母:快去呀。
楊海青:哦。(忙起身去廚房拿杯子。)
楊海濤:爸……(摳著后腦勺,偷覷父親的臉色,尷尬地笑著,以為父親從瓶子上覺察出酒被偷喝了,故意譏諷他。)
楊海青轉眼取來一個杯子,用雙手“恭恭敬敬地”放在楊海濤面前,有點幸災樂禍地悄悄給他扮個鬼臉,同時也為自己提著心。
楊父:給你哥斟酒。
楊海青:哦。(斟上酒,不安地在楊海濤身旁坐下,覺得事態有點嚴重。)
楊父:(拿起杯子,對楊海濤)喝。(率先一口干了。)
楊海濤困惑地瞧著楊父,未敢輕舉妄動。
楊母:(和顏悅色地)你爸叫你喝呢。
楊海濤:哦。(這才相信父親是真的讓他喝酒,忙端起酒杯謹慎地喝了一口,又趕緊拿起酒瓶給父親斟滿。)
楊父:(拿筷子指指他的酒杯)你給自己來,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楊海濤受寵若驚,便給自己也添一點,順便把炒肉片從自己面前挪到小妹面前。
楊海青和兩個妹妹還在一邊愣神兒。
楊母:(眼睛有點濕潤)都吃啊。從今天開始,你們大哥就是大人了,喝點酒有啥奇怪的。
一家人動上筷子。
楊海濤擱在酒杯邊上的手動了一下。這個突然被授予大人身份的男孩注視著酒杯,鼻子酸酸的,眼睛濕潤了。
楊父:(不去看他,一邊夾菜一邊滿含關切且略含歉意地說)海濤,爸平時管你管得嚴,罵過你,打過你,還捆過你,都是爸的脾氣不好,也怪你太野。你明天要走了,爸不能跟著你去插隊落戶,往后,就靠你自個兒管自個兒了。
楊海濤:(眨巴著眼睛努力抑制情感,兩滴碩大的淚珠還是滾下來,趕緊抹一把,聲音都有點哽咽了)爸……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
 
33.街道  日  雨  外
寒風陣陣,下著小雨,雨幕中傳來鑼鼓鞭炮聲。一隊披紅結彩帶蓬布的解放牌卡車在濕漉漉的街上行駛。許多市民與學校里組織的學生在街邊搖動紙旗為下鄉知青送行。有人撐著傘,有人戴著草帽,有人頂著塑料布,有人脫下外衣蒙在頭上,更多的人借街邊的樹木躲雨。
一輛輛卡車緩緩駛過。車身上貼著標語:“廣闊天地  大有作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  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們也有兩只手  不在城里吃閑飯”,凡此種種。卡車車尾墻板后面簇擁著披紅戴花光榮下鄉的學生。他們揮手呼喊著父母,男孩們鼻子酸酸的,女孩們噙著淚光。
一群學生家長騎著自行車苦苦跟隨孩子所在的車輛。自行車比較密集,人們一邊向車上張望一邊避免與他人相撞,騎得歪歪扭扭的。
楊海濤、黃老大、周小麗、何英、陳秋紅、李春梅等人簇擁在一輛卡車的車尾墻板后面。
一個個學生家長騎著自行車苦苦跟隨。有人穿雨衣,有人舉著傘,有人戴草帽。
楊海濤:爸,雨這么大,別送啦!
渾身透濕的楊父揮揮手,給兒子笑笑。他頭上的草帽對于遮擋風雨幾乎不起作用。
街邊濕漉漉的樹葉緩緩后移。
周母騎車夾雜在人叢里。風雨將她身上的塑料雨衣吹得飄飛起來,頭罩也吹落了。濕淋淋的頭發沾在臉頰上,水珠從她的臉上涔涔而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周小麗:媽,當心啊!你快回去吧!
周母忙著看女兒,一個不留神與旁邊的自行車相撞,咣啷一聲雙雙倒地。周母被壓在自行車下。
周小麗:(驚惶)媽!媽!媽──!
自行車追尾相撞,橫七豎八摔了一大片。
車上的學生一片驚呼。
一個女孩哇地一聲哭起來。哭聲瘟疫似的迅速傳染,車上一片哭聲。
周小麗望著摔倒的母親,熱淚滾滾。
摔倒的家長們沒有人去計較,紛紛爬起來,抹一抹身上的泥水,騎上自行車努力追趕遠去的車輛。
周母傷了踝骨,一瘸一拐地扶著自行車站起來。她顧不上察看傷勢,傷心地望著遠去的女兒。
周小麗望著母親泣不成聲……
周母呆站在雨中,她的身影越來越遠……
周小麗泣不成聲……
雨點密密麻麻打在晃動不止的樹葉上……
 
34.山野A  日  外
    鐵路路基上,蒸汽機車噴著白煙,怪獸一般轟隆轟隆駛來。
 
35.列車/車廂A  內
車廂A接頭處吵吵嚷嚷圍著一堆人。
隔門開了一道縫,連成、爐匠等幾個男孩手腳并用使勁抵住門。外面幾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使勁推門,他們身后擁著一堆乘客,都想到運送知青的包廂這邊來尋個寬松。
黃老大:(擠過來)干嘛呢干嘛呢?
爐匠:他們要擠進來。
    黃老大:(向門外的人喝道)想搞破壞是不是?你們是什么人?!
    漢子A:(模樣有點橫)我們是革命群眾。
    連成:這邊不缺革命群眾,只缺革命對象。你們誰是革命對象就過來!
黃老大:跟這個雜種說那么多干啥。你們都讓開!(一把拉開門,迎面就是一拳,打得漢子A鼻血長流)弟兄們,跟我上!
七、八個男孩發一聲喊,一擁而上拳打腳踢。
 
滿車學生鬧騰起來。有些男孩趕去幫忙,更多的人起身看熱鬧。
何英、周小麗、陳秋紅和李春梅坐在同一個隔子里。
何英:他們在鬧什么呀?
陳秋紅:誰知道他們鬧什么。可能又打架了吧?
李春梅瞧瞧周小麗。
    周小麗微嘆一氣。
 
    平軒:(咚咚咚地從過道里跑過來)不好了!那邊出事啦!
    楊海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出了啥事?
平軒:(朝后一指)黃老大被列車員抓走啦!
    楊海濤:走,過去看看!(向圍過來的男孩一揮手,起身往后面趕去。)
一些男孩紛紛嚷著,“黃老大被抓啦!咱們快去救人!走啊!”呼啦一下跟上去。
八角一看有好瞧的了,拉一拉山子。兩人趕緊跟過去看熱鬧。
    楊海濤快速走來,后面跟著長長一串吵吵嚷嚷的男孩。
 
車廂A接頭處吵吵嚷嚷圍著一堆人,打斗雙方偃旗息鼓,學生和外面的乘客七嘴八舌各說各的理,一名列車員在中間維持秩序。
門外的過道里癱坐著兩個人,漢子A滿臉是血,另一人也傷得不輕。
楊海濤:(分開眾人擠過來)爐匠,黃老大呢?
爐匠:(朝列車員努努嘴)被他們帶走了。
楊海濤:(向后面的人一揮手)走,過去找人!
列車員:(想攔住他們)哎哎哎,你們都給我站住……
連成:(當胸一把將他搡在一邊)你他媽算老幾呀!
    一群男孩相繼闖過去。八角和山子也跟了上去。
 
36.車廂B  內
胡干事和另外三名領隊的工宣隊在頭一間隔子里圍著桌子打撲克。何英和陳秋紅驚慌失措地跑來
何英:不好啦不好啦!胡干事,那邊鬧起來啦!
陳秋紅:就是,你們快去看看吧!
胡干事等人吃了一驚,慌忙撂下撲克牌,抓起衣裳往后面趕去。
 
37.餐車  內
    餐車隔門關著。楊海濤領著一幫男孩闖過來,扒開湊在玻璃前看熱鬧的幾名乘客,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擰,不料門鎖住了。
楊海濤:快找家伙!
 
    餐車里,黃老大坐在餐桌前,幾名列車員揪住他在跟前盤問,列車長也在一旁。突然傳來猛烈的砸門聲。幾人吃了一驚,扭頭望去。
玻璃隔門外,楊海濤等一伙男孩正合力用腳踹門。
列車長和兩名列車員慌忙搶過去。
 
隔門外,胡干事和工宣隊相繼擠過來阻止學生鬧事。
工宣隊員A:各位同學!請你們回到自己的車廂去。大家放心,我們會盡快處理這件事。是誰的責任就由誰負責……
    大伙一聽這話就火了,紛紛嚷起來,“什么屁話!你要誰負責?!”“有人欺負咱們知青,他的胳膊倒是向外拐的!”“媽的,干脆連這老小子一起揍了!”
楊海濤:大伙都聽著:有人敢抓下鄉知青,這是蓄意搞破壞。咱們必須立即采取行動,堅決打擊一小撮階級敵人的囂張氣焰。我宣布,全體知青馬上行動起來,打好背包,咱們采取緊急制動,下車回城,揭發他們的罪行!
胡干事:(臉都嚇白了,指著隔門結結巴巴對工宣隊員B說)快……快過去……叫他們放人,馬上放人!要不然禍就惹大了!
 
38.車廂A  內
滿車學生亂了套,紛紛跳上座椅去行李架上拿東西,高聲嚷著,“回城回城!”“豈有此理,還沒走到地頭上人就被抓了!”“媽的,咱先回去把這個嚴重問題處理了再說!”
另外兩名帶隊的工宣隊跑來跑去,驚慌失措地喊,“同學們,同學們,大家快把行李放下,快放下!我們保證,馬上讓他們把黃家偉同學放出來!”
 
39.餐車  內
隔門里,一名列車員欲開門抓人,被列車長攔住。
 
隔門外,胡干事、工宣隊等人都被推到后面攔著,想勸阻也過不來。
爐匠:(提著一把鐵鍬擠過來)家伙來啦!
楊海濤:往后閃一點!(抓過鐵鍬,掄起來,狠勁朝玻璃門打去。)
 
隔門里,玻璃門啪地一聲打得粉碎。玻璃渣飛濺過來,列車長和列車員躲閃不迭。
楊海濤一馬當先從空門框里鉆進來。
列車長見勢不妙,慌忙向后奔逃。兩個列車員不知道厲害,一起搶上去揪住楊海濤。楊海濤和他們扭打起來。
連成撲過來,從背后抱住一名列車員,兩人摔到在地。
列車長奔過去,打開餐車另一頭的門溜出去,兩名揪住黃老大的列車員見列車長跑了,趕緊放開黃老大,跟著溜出去,砰地一下鎖上門。
爐匠、平軒等一幫男孩一個跟著一個沖過來,撲上去。轉眼間,地板上的人扭成一堆,亂作一團。
 
隔門外,山子、八角等男孩一個跟著一個從空門框里鉆進去。工宣隊又喊又叫,扯都扯不住。
胡干事試圖拽住一個男孩,迎面挨了一拳。
 
餐車里,一大群男孩圍著兩名列車員拳打腳踹。
兩名列車員被打翻在地,抱著腦袋長聲慘叫。
 
40.車廂A  內
“下車下車!咱們回家嘍!”學生們胡亂嚷著,紛紛跳上座椅去行李架上拿東西,背背包。
周小麗:(迷惑地攔住蘇惠蘭)怎么?咱們不去了?
    蘇惠蘭:管他呢,叫咱回家就回家唄!(匆匆走了。)
    周小麗和李春梅不知所措地望望她的背影,再瞧瞧滿車亂哄哄的人。
 
41.餐車  內
    兩名列車員鼻青臉腫癱在地板上。
    餐車里一片狼籍,一大幫男孩擁著楊海濤和黃老大往回走。他們得意洋洋地唱起了《敢死隊之歌》──(歌聲持續至第44節)
 
                          在需要犧牲的時候,
                          要敢于犧牲。
                          包括自己犧牲在內,
                          完蛋就完蛋,
                          完蛋就完蛋!
                          上戰場,槍一響,
                       老子下定決心:
                       今天就死在戰場上了!
 
42.車廂C  內
一些擁在車廂C接頭處往餐車里看熱鬧的旅客紛紛避讓,人們唏噓嗟呀,大開眼界。
    一大幫男孩擁著楊海濤和黃老大從餐車里走過來,邊走邊唱《敢死隊之歌》。
    胡干事縮在人后擦鼻血。工宣隊搖頭嘆息。
    連成、平軒、八角、山子等男孩一個接一個走過去。
 
43.車廂A  內
    滿車學生熱烈鼓掌。
一大幫男孩擁著楊海濤和黃老大走過來,邊走邊唱《敢死隊之歌》。
    連成、平軒、八角、山子等男孩一個接一個走過去。
    陳秋紅、周小麗、李春梅熱烈鼓掌。
楊海濤和黃老大情緒亢奮,高舉雙拳揮舞著,以示慶祝勝利。
 
44.山野B  外
    蒸汽機車噴著白煙轟隆轟隆地從一座鋼鐵橋梁上開過。橋下的河面濁浪翻滾……
 
45.片尾  (主題歌:《天蒼蒼》)
 
 
………………………………………
 
《天地》 (第30集)
 
 
1. 統一片頭
 
2. 長河市/旅館前  冬  日  外  (現實·1984年)
    旅館門前停著七、八輛輕型兩輪摩托車。楊海濤和張建國戴著墨鏡,各騎一輛輕型摩托駛來,停下,抽出鑰匙,摘下墨鏡,拿上皮包,走進去。旅館門上的招牌:“……旅館”。
 
3. 旅館/三樓/走廊  內
    楊海濤和張建國走上樓梯,往走廊里面走去。
(主觀鏡頭)一間間客房迎面而來,門邊的墻壁上釘著五花八門的皮包公司的招牌,門里不時有人進出,屋里傳出嘈雜的打電話的聲音。
楊海濤:(戲謔)媽的,這樓房里的媒婆、接生婆是越來越多了。先有個六嬸,接著來了七嫂,然后是八婆,九斤老太,你看那后面,十三姨都有了。也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張建國呵呵地笑。
一間客房門邊的墻上釘著一塊招牌:“云志實業開發公司”。楊海濤和張建國走來,進門。
 
4. 旅館/三樓/客房  內
    客房改作辦公室用,屋里放著文件柜、長沙發、茶幾和三張拼在一堆的辦公桌,墻角有一張折疊床。楊海濤和張建國走進來,在桌前的藤椅上坐下,從皮包里掏出筆記本、紙條等物,整理收集到的各種信息。
老鬼:(靠在藤椅上打電話)……沒問題,你明天一早過來就是,我在辦公室里等著……大概八、九點的樣子吧……好……咱們見面再談……就這樣,明天見!(放下電話,給他們遞煙)等一會兒,咱們去青云旅館會見兩個福建客戶。傍晚我帶你們去見另一個人。
楊海濤:哪兒來的?
    老鬼:這個人不是客戶,是咱們的關系戶。眼下事情越來越多,我一個人應酬不過來了。我想,往后工作這樣安排:原先我負責拿貨,你負責運輸,你負責托運,這一攤子不變。應酬客戶,誰聯系上的誰來洽談,你們看行不行?
    張建國:(掏出打火機點煙)行啊。我們試著來,先留個活口,及時給你通報情況,最后你來把關。
老鬼:就這樣。最近兩個月,外面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咱們的事情雖然越來越多,要談成一樁買賣卻越來越困難。
楊海濤:剛才我還說呢,這樓房里怎么突然冒出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老鬼:那是因為大家都想當媒婆。我剛去長鋼的時候,招待所門前一個人都沒有,現在你去看看,門前那條路上啥時候也沒有清靜過。
楊海濤和張建國呵呵地笑起來。
張建國:火車站一帶的旅館也差不多,每天都有不少莫名其妙的人蹲在路邊東張西望,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么。
老鬼:目前已經出現出僧多粥少的局面。咱們的生意雖然規模越做越大,但總體趨勢是在走下坡路。有個情況要引起咱們的特別注意。上個禮拜不是有個廣西客戶沒談成嗎?
楊海濤:是啊。
老鬼:我發現,那家伙跟十三姨搭上鉤了。
張建國:你是說,十三姨給六嬸打了一個洞?
老鬼:正是。
楊海濤:嘿,這狗日的,咱們辛辛苦苦找來的菜,讓他給偷偷扒過去吃了!
老鬼:(起身,敲敲桌面)十三姨,聰明!他倒是提醒了我:隔壁左右拉來的客戶不少,咱們要是以更優惠的條件把他給吸引過來,豈不是更加省事?
張建國:你是說,咱們悄悄地給七嫂,八婆,九斤老太、十三姨他們也打上幾個洞?
老鬼:既然他們先開火,咱們打它個千瘡百孔也無妨。
楊海濤:好主意!
張建國:(呵呵地笑,對老鬼)我看哪,論賊膽兒,我比你大,論賊心呢,你比我大。
老鬼:(苦笑)什么賊心賊膽的,說得多難聽,這叫自由競爭,你懂不懂?我打算找幾個助手,比方說,幾個小姑娘之類的不起眼的人物,在外圍悄悄刨他的墻腳。此事不宜明著來,否則,七嫂八婆他們不會放過咱們。
楊海濤:那倒沒什么關系。你去門口再掛一塊招牌,“長河市紅聯總”,我倒想看看,誰敢跨進這道門坎!
張建國:對,七嫂八婆要是敢來找麻煩,咱們正好給他連根拔了。
老鬼:(擺擺手)做生意還是和為貴。重要的是一頭抓關系戶,一頭抓客戶。蒼蠅沒叮在咱們臉上,就不必理會它。今晚我要帶你們去見的這個人,是長鋼供銷處的曹主席。
楊海濤:工會主席是個空架子,這個人有什么見頭?
老鬼:這個人可不是個空架子。他就是供銷處的前任供銷科長,現任供銷科長是他的人。(看看表)出工。
 
5. 酒店/大堂  傍晚  內
這是一家頗有檔次的酒店。大堂里燈光明亮,裝飾得富麗堂皇,后面的服務臺、酒柜設計得典雅精巧。這里是休息的場所,廳內只擺著一些沙發和茶幾。
張建國從對面過道的洗手間里走出來。
服務小姐:先生,你們的客人已經來了。
    張建國:來了?(快步走向包間。)
 
6. 酒店/包間  內
張建國推門走進來,忽然停住,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桌上已經上了幾道冷盤。面門而坐的曹永忠怔了一下,旋即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曹永忠衣著普通,也不擺官架子。
老鬼看看張建國,又瞧瞧曹永忠,有點困惑。
立在一邊伺候的小姐作個手勢,“先生請!”
張建國:(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世界真是太小了。
曹永忠:地球果然不大。
    老鬼:你們認識?
    張建國:熟得沒法再熟了。
老鬼:噢,那就太好了。
楊海濤:(推門走進來,怔了一下)你就是曹主席?
曹永忠:(意外,緩緩起身)楊海濤。
楊海濤:(走過來拍拍他的胳膊,跟他握一下手)你小子爬得真夠快的,我連工作都沒找到,你已經當上主席了!
老鬼:你們也認識?
楊海濤:這伙計跟我是老同學,還有他,我們仨是一個班里出來的。
老鬼:噢,這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小姐,上菜。
    另一名小姐立即開門走出去。
 
7. 酒店/大門前  外
    繁華的街面上人來車往。
 
8. 酒店/包間  內
一桌豐盛的酒菜。
老鬼:(舉杯)來,干杯!
幾人舉杯,“干!”一飲而盡。大家都有些醉意,其中楊海濤醉得厲害。兩名小姐上來斟酒。
張建國:(暗含譏俏)象曹永忠這樣,在莽古茁壯成長,從班、排、連,營教,一路混到政工科長,然后乘著知青大返城的東風,把官銜帶回長河,繼續發揚光大,也算是不虛此行了。(呵呵地笑。)
曹永忠:(不動聲色,擎著煙卷笑)你比我更應該感謝上山下鄉。
張建國:怎么說?
曹永忠:你怎么想不明白?要是不下鄉,你領著紅聯總繼續搞武斗,就算有九條命只怕也很難保住。就算保住了,現在也夠受。那個什么朱國棟,那個工人造反頭兒,長河市革委會主任,不就判了個無期徒刑。(呵呵地笑。)
老鬼:(覺察出兩人在較勁,打哈哈)要我來說啊,上山下鄉這檔子事,要說它好也行,要說它不好也行。就象吃辣椒,喜歡吃的人吃著過癮,不喜歡吃的人吃了受罪。是這么回事吧?
楊海濤:(有點納悶)誰要是想下鄉,那可是一件大好事。中國沒人煙的荒山荒地兒有的是,你扛把鋤頭只管去就是了。
張建國:這里是講個人得失。咱們幾個下鄉一趟,應該是曹同學笑到了最后。朱國棟之類的人被挖出來,留下一個坑,曹同學正好把這坑給填上。我這樣的人,充其量也就是文革打剩的炮灰,已經沒有危險了。(對曹永忠)真正厲害的角色,應該是你這顆地雷。曹主席,你看我這么說沒錯吧?
曹永忠:(緩緩鼓掌,向老鬼笑道)如今,象張司令這么有正義感的男人,是越來越少了!
老鬼:(跟著緩緩鼓掌)哎呀,你們兩個可不得了,我至少有十年沒有聽到如此精彩的高談闊論了!(舉杯)來,為你們干一杯!
楊海濤:什么地雷炮灰?我怎么沒聽明白。
曹永忠:(舉杯,戲謔)那你就當我們什么也沒說。干!
三人一飲而盡,哈哈大笑。兩位小姐忍俊不禁。
 
9. 酒店/大堂  內
老鬼送曹永忠從包間里出來。
老鬼:我說曹主席,菜還沒怎么動呢,你怎么就忙著要走?!
曹永忠:多謝盛情款待!我確實還有事,你們請自便。
 
10.酒店/包間  內
楊海濤靠在椅背上,捏著煙卷,面朝天花板發愣。張建國獨自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小姐上來給他滿上。
老鬼:(走進來坐回原位,點上一支煙,略顯不滿地瞧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都跟他說了些什么!
張建國:(再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這個人是個什么貨色,你知不知道?
小姐上來給他斟酒。
老鬼:咱們不就是跟他做買賣嗎?管他是什么貨色。你這么干,等于是把自己的飯碗敲掉。
楊海濤:(對張建國)怎么我感覺今晚你們一見面就較上勁了,你倆在莽古是不是結了仇?
張建國:(對老鬼)跟這種人,不做就不做!這家伙實在是太惡心。你看啊,玩政治的時候他走紅;現在玩科技,玩經濟,你以為他狗屁不懂沒出路了,其實不然,他搖身一變成了工會主席,既不需要懂科技也不需要懂管理……
老鬼:(不耐煩地打斷)行了行了,咱們把問題說簡單一點,你過去是司令也好,是草頭王也好,現在跟著我做事,就得聽我的。
張建國:我看咱們這個買賣做得有問題。
老鬼:有什么問題?中國又沒有私人蓋房子,盤圓最后還不是統統打到公家的柱子里去了。你懂不懂啊,咱們這叫曲線救國!
張建國:(將煙卷戳入煙灰缸,抓起酒杯一飲盡,起身離座,略為搖晃地走到門口,臨出門又回頭)狗屁的曲線救國!(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老鬼頗為生氣地瞧著空門。
楊海濤:今晚咋回事啊?怎么你倆又說崩了?
老鬼:(抓起酒杯一飲盡,在煙灰缸里戳熄煙卷,用手指用力敲敲桌沿,對小姐)算帳!
 
11.沿江大道/茶館/大門前  冬  日  外  (1985年初)
落日暖暖地照過來。雙扇子大門上掛著一塊半舊的招牌:“長河茶館”。這是一座磚木結構的兩層舊房。楊海濤和張建國站在門前說話。
張建國:其實,你可以繼續跟老鬼做下去,用不著因為我而退出。
    楊海濤:我退出來不是因為你。我跟你一樣,老想著曹永忠是個工賊,和他攪在一塊心里不舒服。那邊的生意不做也就不做了。
張建國:要不,你也投一點資進來,咱倆合伙來開這個茶館?這房子是居委會的,租金也不高,咱們再找幾個服務員,下個禮拜就可以開張了。
    楊海濤:這買賣我沒多大興趣。我的事琢磨琢磨再說,你不用擔心。
張建國:我看,請曹永忠喝酒的那天晚上老鬼很生氣,事后我也感覺很抱歉。我對老鬼沒有任何成見,我只不過是不想跟曹永忠來往。老鬼是個能人,他讓咱們半年掙了兩萬,就算有一百歲的命,不用干活也餓不死了。他實現了讓咱們年底達到退休條件的承諾。最重要的是,有了這筆錢,我就有條件去把趙文斌的兒子接出來,這是他的功德。我非常感激他!
楊海濤:我這會兒才弄明白,這些年你在裝卸隊拼命掙錢,原來是為撫養趙小斌創造條件。
張建國:我不能讓烈士流血,再讓他的兒子流淚。
    楊海濤:你跟曹永忠的事老鬼能理解。他不會介意的。我唯一擔心是,咱倆一走,老鬼這個鋼鐵六嬸會讓七嫂八婆九斤老太打得千瘡百孔。
張建國:(苦笑一下)應該不會吧?(朝屋里喊)銀梅!
    銀梅:(畫外音)哎!(跑出來)楊哥!(她是個漂亮的農村小姑娘,穿著一件花棉襖,有點土氣。)
    楊海濤給她點點頭。
張建國:飯好了沒有?
    銀梅: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楊海濤:銀梅,我一看見你就想起碧秀。
    銀梅:碧秀是誰呀?
楊海濤:當年我們下鄉的頭一天,隊里派來給我們做飯的女孩。她沒你漂亮,但是跟你一樣純樸可愛。
    銀梅不好意思地笑。
張建國:中國的事怪有意思的,當年是咱們下鄉,這會兒是他們進城,大家都是為了找一碗飯吃。(對銀梅)是這么回事吧?
    銀梅不好意思地笑。
楊海濤:碧秀,貴娃,姜老漢,那些人都挺不錯的,就連那個有點刁鉆的徐會計,我對她也沒有什么怨恨。說起來,我真有點對不起姜老漢。
張建國:怎么了?
楊海濤:公社給姜老漢評了個知青工作先進,大返城那會兒,隊里的知青讓我領著跑了個凈光。你看當時他那個表情,他是苦著一張老臉,有苦說不出啊!真不知道他怎么去跟公社里交代。
    張建國呵呵地笑起來。銀梅也忍俊不禁。
楊海濤:(對銀梅)我們下鄉的時候,雖然就你這個歲數,卻沒你這么老實。比方說,我們偷了包谷,最后讓地主背黑鍋挨打。
銀梅捂著嘴笑。
    張建國:過幾天我和楊哥要到鄉下去一趟。這么著,反正快過年了,我給你路費,你先回去,過了年再來。
    銀梅:(有些孩子氣地嘟囔)我才出來呢,又沒掙到錢,我不想回去……
    張建國:那,你先在這里住著,自個兒做飯吃,等我回來?
    銀梅:我跟你們一起去行不?我可以幫著拿東西……
    張建國:好吧,你愿意去,那就一起去。
 
12.安寧縣/小廟公社/山坡  日  外
天寒地凍,朔風嗚嗚地吹,卷起團團迷蒙的雪霧。巨大的山坳里,林木、田疇都覆蓋著積雪。七、八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彼此相隔甚遠。
    山間小路不太容易辨認。楊海濤、張建國和銀梅小心翼翼順著斜斜的小路從坡上走下來。他們是從山后翻過來的。楊海濤和張建國穿著軍大衣,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號旅行袋;銀梅裹著頭巾,背著桶包。
    他們朝半山腰的一戶人家走去。
 
13.李春梅家/門前  外
這是山腰里一座低矮的茅草土屋,只有兩間屋子,邊上另搭著一間小小的廚房,都壓著厚重的積雪。廚房草頂下蓬蓬地冒出一些青煙,外面的屋檐下堆著一些柴草。一個身形有些佝僂、裹著頭巾的女人從柴草堆里往外抽取干燥的樹枝。
楊海濤、張建國和銀梅走過來。楊海濤朝女人努努嘴。
    張建國:(難以置信地瞧瞧楊海濤)李春梅!
女人轉過身,突然愣住。這個女人正是李春梅。她面色黝黑,皺紋縱橫,晃眼一看象個四十多歲的村婦。
    李春梅:(突然驚喜地叫)哎呀!楊海濤,張建國,你們怎么來啦?!
    銀梅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村婦”居然會以城里人的口吻說話。
    張建國:(掩飾著內心的驚異)李春梅,我……我和海濤……來看看你……
 
14.李春梅家  內
    一個稻草蒲包咚地一下撂在泥地上,震起一圈灰塵。
李春梅:(抱過另一個蒲包撂在地上)來,用這個坐,暖和一點。
楊海濤等三人放下東西,眨眨眼睛,以適應屋里暗淡的光線。
    屋里空蕩蕩的,除了墻角里有兩個舊木箱、幾樣農具和一些雜物,窗洞下的墻邊放著一張矮桌子和幾個小板凳,就沒別的東西了。土床砌得既深且長,看來這家人睡覺的時候是橫著一字兒排開的。床上鋪著厚厚一層稻草,面上有一層亂七八糟的褥子。四個蓬頭垢面的孩子從兩、三歲至八、九歲不等,共同裹著幾床被子坐在床上,愣瞧著三個陌生的客人,眼睛顯露出一種吃驚的表情。
    楊海濤看清了四個孩子,給他們笑笑,逗弄地招動手指。
李春梅:你們先坐一會兒。(拉開房門出去了。)
張建國細看周圍,屋里的景象讓他感到有些吃驚。
最小的孩子吭了幾下哭起來,舉起小手揉眼睛。
銀梅走過去,想把他抱起來撫慰一下。
楊海濤:別把他抱出來。(走過去扯扯棉被,把孩子圍緊,再把旅行袋提到床前)你給他們試試,看誰穿哪件衣裳合適。
銀梅:哦。(打開旅行袋,取出幾套新的棉衣棉褲給孩子們試穿。)
李春梅端著一個大號茶缸走進來,掩上門。茶缸里裝滿了土豆。她把茶缸放在矮桌上。
李春梅:喲,海濤,你們給孩子買衣裳了?真是讓你們費心了!
張建國:真沒想到,你的日子過得這么難……
李春梅:習慣了,也無所謂。(難為情)你們走餓了吧?你看,我這兒也沒啥好招待你們的,吃個土豆,湊合一下吧。
    土豆是從火里取出來的,沾著一些草木灰。
李春梅拿一個土豆遞給銀梅,再拿兩個遞給楊海濤和張建國。張建國笑笑,只好接住。李春梅又忙著給孩子們拿土豆,一人一個挨著發下去。
張建國:(疑惑地瞧著最大的男孩)他是趙小斌?
    李春梅:(心里一沉,勉強笑笑)不,小斌挑水去了。(走過來,從窗洞里朝坡下望望)哦,他回來了。
    張建國把剝到一半的土豆放在桌上,過去開門。
 
15.李春梅家/門前  外
    房門吱地一聲打開,張建國和楊海濤走出來,都愣住了。
    朔風喧嘯,卷起團團迷蒙的雪霧。漫山遍野皆白。遠遠的,一個瘦小的人影挑著半桶水,艱難地從坡下走上來。
張建國:(高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跑過去。)
楊海濤:(高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跟著跑過去。)
銀梅跟著李春梅從屋里走出來,停住,兩人凝望著前方。
 
趙小斌抬頭望了望,略一遲疑,咬緊牙關繼續往上走。這是一個十一歲的半大的孩子,個頭瘦小,滿臉孩子氣,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了許多。
    張建國:(急切地呼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迎面跑來,一邊跑一邊脫大衣。)
趙小斌再次停下腳步,納悶地瞧著來人。
 
    李春梅望著前面,眼睛漸漸溢滿淚光。
銀梅困惑地瞧瞧李春梅,又望望坡下,猜度著張建國和她們母子的關系。
 
    張建國:(急切地呼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跑過來,接下趙小斌的水挑子放在一旁,用大衣把他裹住,緊緊地抱住他,動情而難過地)孩子,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楊海濤:(跑過來,難過地撫摸著趙小斌的腦袋,喃喃地)他是烈士的兒子,他是烈士的后代呀!……
 
16.長河市/茶館/大門前  外
    老鬼騎著一輛沒有擋風玻璃的三輪摩托車,沿著街邊緩緩駛來,在茶館前下車。
門上掛著一把鎖。老鬼向一位過路的老太太詢問了幾句。老太太搖搖頭。老鬼左右瞧瞧,自去門邊蹲著等人,伸手摸出煙盒,叼上一支。
 
17.安寧縣/小廟公社/山坡/李春梅家/門前  日  外
李春梅站在屋前的雪地里,眼淚汪汪地望著前面。比她大二十來歲的農民丈夫雙手捏著厚厚一疊十元面值的鈔票,有些惶然地站在門邊。
張建國牽著趙小斌緩緩往前走,一邊回頭望望。楊海濤和銀梅走在前面。楊海濤和張建國空著兩手,把大衣和旅行袋都留下了。趙小斌從頭到腳換了一身新衣。
張建國:(對李春梅)記住,有什么困難,一定要給我來信!
李春梅點點頭。
楊海濤:(對李春梅)不管到啥時候,咱們都是戰友,我們是不會忘記你的!
    李春梅:(再點點頭,忍不住喊)小斌!
趙小斌停住,眼淚汪汪地望著媽媽,忽然脫開張建國的手,往回走了幾步,跪在雪地上,朝李春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感激母親的養育之恩。
    李春梅:小斌,我的好孩子!(跑過來蹲下,用衣袖擦去他額前的雪漬,緊緊抱住他痛哭起來。)
    楊海濤和張建國百感交集。
    趙小斌在媽媽的懷里大哭。
    銀梅淚水淌下來。
    李春梅痛哭流涕。
    銀梅:(走過來,一邊抹淚一邊勸)阿姨,你別難過,我會好好照顧小斌的。
李春梅:(拉著她的手)銀梅姑娘,謝謝你!我謝謝你啊!
張建國:李春梅,別難過了。必須讓小斌跟我回去上學。等孩子放假了,我會讓銀梅把他帶回來看你的。
銀梅凝望著張建國,被他的情愫深深感染。
張建國:小斌,跟你媽媽說再見!
趙小斌:(哽咽)媽媽……再見……
李春梅:(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的情感,抹淚)小斌,從今往后,楊叔叔就是你的親叔叔,張叔叔就如同你的父親。你一定要好好聽他們的話,用功讀書。
趙小斌臉上掛著淚珠,使勁點頭。張建國牽住他的手,和楊海濤、銀梅一起離去。
李春梅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寒風把她枯黃的鬢發吹得貼在臉上。
 
18.山坡  外
朔風卷起一團團雪霧。
趙小斌一邊前行一邊不時地抹淚、回頭張望。
    遠遠的,李春梅一動不動地站在屋前的雪地里。她的身影顯得那么孤獨。
 
19.李春梅家/門前  外
李春梅癡癡地凝望著山坡。
遠遠的,張建國牽著趙小斌的手,和楊海濤、銀梅一起向山坡上走去。朔風在他們身后卷起一團團迷蒙的雪霧。他們走到了坡頂,停住,似乎回頭張望了一下,繼續朝前走。他們小小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滿坡皚皚白雪和空蕩蕩的山坡的輪廓。
 
20.山坡  外
    遠遠的,李春梅突然捂著面孔跪伏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前面是巨大的山坳,山坳對面是大山,大山后面還是大山。李春梅漫長而痛徹肺腑的哭聲在山坳里飄蕩,在大山之間回蕩,在天地之間回蕩……
 
21.長河市/沿江大道/茶館/大門前  夏  日  外
時間還早,茶館門前比較清靜。老鬼騎著三輪摩托車而來,在茶館前停下。
銀梅:(迎出來)祝哥早!
    老鬼:你們張哥呢?
    銀梅:在后院生火呢。(領著老鬼走進去。)
 
22.茶館/后院  外
后院比較大,左邊挨著樓房后墻橫搭出兩間屋子,一間是柴房,一間是廚房。廚房的爐門開在山墻外。房頂的煙囪冒出滾滾濃煙。張建國穿著一身舊衣裳,腰間系著一塊臟兮兮的圍裙,在墻頭燒火。
銀梅:(領著老鬼從后門走出來)張哥,祝哥來了!(走進去。)
老鬼:嗬,想不到紅聯總的司令變成了火頭軍司令!
張建國:(喜悅)老鬼,怎么一大早就有時間過來?(把鐵釬靠墻放著,拍拍手上的灰,給他拿煙。)
老鬼:云志公司已經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我總算有點閑工夫了。(掏出打火機給彼此點煙。)
張建國:怎么?你不做鋼鐵六嬸了?
老鬼:七嫂八婆九斤老太把我挖得千瘡百孔,干不了了。(故作生氣)你們哼哈二將臨陣脫逃,把我給坑了不是?
張建國:(苦笑)喲,你咋不跟我們說呢?你對我和海濤有恩,我們雖然沒在你那兒干了,給你幫個忙,這種事情卻是一點也不會含糊。
老鬼:跟你開玩笑呢。曹永忠的關系網越扯越大,已經不把我當回事了。還是見好就收吧。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街上轉悠,研究人家是怎么經營商店的。我打算掛靠百貨公司開一家商店,做一點買賣。
張建國:開公司好。你當了十七年農民,又當了七年搬運工,貢獻已經不小了。你這會兒都滾到四十出頭了,確實該好好解決一下個人問題,安安心心地享一點福了。
老鬼:趙小斌怎么樣?這孩子在你這兒過得慣吧?
張建國:沒問題。這孩子懂事,讀書應該比他爹強。我欠著趙家一條人命,要是將來能把這孩子培養成大學生,也算是對他們趙家的一點補償。
老鬼:(拍拍他的肩頭)好!欠不欠人命是另一碼事,你能承擔培養烈士遺孤的義務,這是大仁大義!趙文斌在九泉之下一定會感激你的。把孩子培養成大學生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我擔心你掙的錢不夠用。
張建國:錢差不多夠用。有了這筆錢,我心里就踏實了。至于我自己,這不開著茶館嗎?市里到處都有茶館,人家開得下去,我也開得下去。
老鬼:那就好。哎,好長時間沒見著海濤,他在干什么?
張建國:他頂替他媽媽去了胡同居委會的早食店,跟兩位大嬸一起蒸饅頭,炸油條。
老鬼:(詫異)你說什么?他揣著兩萬塊錢還去干那種營生?他不至于惜財如命到這種地步吧?
張建國:他沒錢。他的錢全部寄給何英了。年初的時候,我叫他合伙開茶館他不干,我還以為他有什么別的雄心壯志呢。后來才弄明白,他沒錢投資,就不好意思來了。
老鬼:(愣了半晌)這個傻蛋,就算憋著勁要為祖國培養人材,他也不能這么干哪!人材要培養,他自己也得活命不是?這么著,你先忙著,我去看看他。
 
23.胡同/早食店前  外
    一疊蒸籠蓬蓬地冒著蒸汽。
一根白生生的生面條子嗤啦一聲下到滾開的油鍋里,一雙長筷子翻動著生熟不等的油條。一名五十多歲的家庭婦女手腳利索地炸油條。另有一名婦女挑了一下鍋里的面條,放下筷子,掀開蒸籠蓋夾饅頭。早食店只有路邊的一間房子。屋前的席棚子下面一字兒排開三個廢油桶改制的爐灶,棚子側邊放著兩張方桌。三位顧客坐在桌前吃早點。
楊海濤系著圍裙,和老鬼站在棚子外面說話。老鬼的三輪摩托車停在近旁。
老鬼:說起來你和張建國都是萬元戶,可你們一分錢也沒有花在自己身上。你的日子過得連八角都不如。
    楊海濤:別把我說得那么可憐。我怎么連八角都不如?
老鬼:人家八角好歹辦了十桌酒,請一幫知哥知妹海吃海喝,正式向世界宣布,夏家媳婦進門了。你不還是光棍一條嗎?你說你這筆錢是不是有了等于沒有?男人日子過得怎么樣,是從他身邊的女人那里體現出來的。象你這樣身邊連個女人也沒有的,叫做“天津狗不理”。(呵呵地笑。)
楊海濤:(呵呵地笑)照你的說法,你現在豈不是也算“天津狗不理”?
老鬼:不對。半年之前我確實是“天津狗不理”,但是現在,我是待字閨中。
楊海濤:老鬼,我感覺你活成了人精,啥事都讓你看到骨子里去了。
老鬼:有一件事,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透。
楊海濤:什么事?
老鬼:你把錢都壓在了何英身上,是不是對她有點意思?
    楊海濤:你別亂猜,我絕對沒那個意思。
老鬼:一點意思都沒有?那只有一種解釋了:你是圣人。
楊海濤:我從頭到腳都是俗人,跟“圣人”二字可不沾邊。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七五年那會兒,要不是何英和陳秋紅為我寫申訴信,我就完了。
    老鬼:申訴信不是陳秋紅寫的嗎?
楊海濤:那是陳秋紅為了保護何英,才這么對外說的。實際上,信是她們一起商量著寫的。就是因為她們多次寫信申訴,我才逃過一劫。這份恩德大了去了,如今給何英寄多少錢都嫌少了不是?
    老鬼:當年為你寫申訴信,要是讓王胖子查出來,那可是一件禍事。咱們這些知哥知妹,在鄉下互相幫著,互相撐著,這份情誼,簡直沒得說的!好了,你還要炸油條,改天再聊,我走了。
    楊海濤:那就改天聊。
老鬼:(走出兩步,停住)你想還清何英的人情債嗎?
    楊海濤:怎么還?
老鬼:(指點他一下)等她從美國回來,娶了她。(朝摩托車走去。)
    楊海濤愣住。
 
24.胡同口  日  外
    馮玉蘭在街邊守茶攤。身穿便裝的黃老大和八角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說話。
黃老大:(氣悶)我這股窩囊氣硬是讓老頭老娘壓著,整整憋了幾年。再過幾個月老丈人就要離休了,說是要回東北老家去。這一回,我一定要去把女兒找回來。
八角:你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想好哦。猛地從外面領個女兒回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說啊,你最好是先給家里透一點信,打打預防針,免得到時候弄得下不了臺。要是弄到最后,你還得把她送回去,對孩子的傷害就大了。那樣的話,你還不如別去接她。
黃老大:我才不在乎呢。要過就過,不過拉倒。反正這個女兒我是要定了!(心氣浮燥地掏出煙來,遞給他一支,自己也叼上,點了火。)
八角:你別沖動。你這個事,可以辦得聰明一點嘛。比方說,孩子找回來了,先請你媽帶著,緩一緩,別的事從長計議。什么事都怕磨,大事可以磨成小事,小事可以磨成沒事。你要有耐心。
黃老大:(若有所思)哎,你這么說也有道理。這一手誰教你的?
八角:(悄悄地朝邊上努努嘴,苦笑一下)老婆教的。她嫁過來以前可是說得好好的,兩個孩子就放在娘家。你看,現在不都過來了。要是不答應,她會隔三岔五跟你永遠磨下去。我耳朵都快被她磨平了。想想算了吧,那兩個孩子也不是我的仇人,把個當娘的跟孩子永遠分開也不仁義,來就來吧。
黃老大:好,就用你老婆的高招去對付我老婆。怎么樣,你過得還行吧?
八角:(自我調侃)有什么行不行的。瘸子配寡婦,象我們這樣的兩個人湊到一起,說白了,也就是為了給夏家留個繼承人。
黃老大:(苦笑,寬慰)過日子,過日子;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湊到一起,也就是過日子。日子已經過到了這個份上,還是盡量往好處想吧。
八角:她這人脾氣不好,經常弄得你沒法把事情往好處想。現在有錢就能買到糧,她又是個沒房子沒工作的,真不知道我圖了她哪一點。有時候我就在嘆哪,要是早知道政策會變成今天這樣,我還不如當初把碧秀帶回來。人家碧秀待我,那就是一個好啊!
黃老大:現在說這話晚了,晚了!碧秀跟貴娃,只怕是三個孩子都有了。這會兒就算她愿意把貴娃踹了跟你,你也養不活那么一大家子人。算了,別想這事了。我的事情比你糟。有時候,我想到我的女兒,那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揪心揪肝哪!
八角:但愿你能把這件事了了。
黃老大:喂,到時候你想不想回白水公社去瞧瞧?咱倆可以同路。
八角:(略一思忖)算了吧。
黃老大:(望著遠空,十分氣餒,喃喃地)報應啊,我這是遭報應啊!……
 
25.胡同/周家/院門前  夜  外
    周小明和楊海濤走來。周小明已經二十三歲了。
楊海濤:哎,小明,你在上海讀研究生,明年要畢業了吧?
    周小明:是啊,明年夏天畢業。
楊海濤:畢業了,有什么打算?
    周小明:我還沒認真考慮這事。
楊海濤:你要是想考博士生,那就只管去。有我們家兄妹幾個在,長河這邊,你可以完全放心。
周小明:海濤哥,這些年,我們家稍重一點的家務勞動都讓你們包了,我們家欠你們的人情簡直沒法還……
楊海濤:(打斷)別這么說。這胡同里的年青人,十個里面只怕有七、八個都是顧老師的學生,就算沒有我們,別人也會來照顧顧老師的生活。
    兩人說著走進小院。
 
26.周家/正屋  內
周家小院已經落實政策完整地歸還給周家,院子里很清靜。正屋用作客廳,擺著一套沙發。周小明和楊海濤走進來。
周小明:海濤哥,你先坐一會兒,我去叫我媽。
楊海濤:不著急,我坐一會兒就是。
周小明走出去。楊海濤踱到側墻前,去看墻上的照片。
墻上掛著周小麗的大幅黑白照片:她美麗、純凈,眼角眉梢含著動人的微笑。
楊海濤久久凝望著照片,心中悵然若失。
周母:(畫外音)海濤!
楊海濤驀然回過神。
周母在周小明的陪同下走進來。
楊海濤:顧老師!
周母:海濤,來,這邊坐!
楊海濤:顧老師,您坐!
他們分別在沙發兩邊坐下。
周母:(見他手上沾著一些面漬)都這時候了,還在店里忙啊?
楊海濤:哎。也說不上忙,把面發了,明天早上用。
周小明:(端來兩杯茶,放在茶幾上)海濤哥,喝茶!(往里面自己的房間去了。)
楊海濤:顧老師,我每次看見小麗的照片,心里都很難受,也很自責。我經常都在仔細回想過去,在鄉下,多少難關我們都度過了,天大的事情我們都頂下來了,怎么就沒有照顧好小麗?
周母:不要這么想。陳秋紅、何英、黃家偉他們都上我這兒來過。他們說,小麗經常得到你的幫助和照顧。你沒有什么需要自責的。倒是有一件事情,我覺得非常后悔。
楊海濤:哦?……(把目光移向周小麗的照片。)
周母:(畫外音)七四年那會兒,小麗告訴我,你曾經明確表示,假如她不能招工,你情愿留下來陪著她,而決不會自己先走。你喜歡小麗,她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只是她不想連累你。那時候我就很著急,我的看法,這件事情拖下去不好,應該有一個明確的選擇。要么你不要管她的事,自己爭取回城,要么你們建立明確的戀愛關系,那樣的話,你們一人先回來也好,兩個人都留在鄉下也好,心里也踏實。
照片上的周小麗:她美麗、純凈,眼角眉梢含著動人的微笑。
楊海濤低下頭,默默地聽著。
周母:有一天傍晚,我想去找你媽媽說說這件事情,都走到你家門前了,忽然想到我這么做,并沒有征求你們的意見,可能不大合適,就折返回來了。(嘆息)當時我要是敲敲你家的門,可能后來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楊海濤:(抬起頭,眼里已有淚光閃動)顧老師,當時您怎么不敲門呢?……您怎么就沒有敲門呢?……您怎么沒讓小麗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呢?……我和小麗的事情,我跟我媽說過,我想請我媽來你們家說說,我媽不肯,她說周老師是教授,這件事情怎么可能……兩家的長輩都知道這件事情……怎么就沒有一方出面來幫幫我們?……怎么就沒有一方出面來幫幫小麗……(難過得說不下去了,低頭擦擦眼睛。)
照片上的周小麗:她美麗、純凈,眼角眉梢含著動人的微笑。
周母:(慈祥而悲憫地望著他)海濤,你為人厚道,心地善良,我一直把你當自己的孩子看待,有些話我就跟你直說了。
楊海濤:顧老師,您說,我聽著。
周母: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沒有忘記小麗,可惜我們家小麗沒有福份。海濤,你要明白,小麗已經不在了,無論如何,你還是要面對現實。我覺得,你應該振作起來,好好地活下去,該放下的情結,一定要放下,只有這樣,你才能坦然地面向未來,走進充滿陽光的新時代。
楊海濤:顧老師,您的意思我明白,謝謝您的教誨!您放心,我會慢慢調整自己。
周母:我要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鄉下,愛上你的人不只是小麗,還有一位姑娘,她早就開始喜歡你了。可以說,她至今還在等著你。你應該知道她是誰。
楊海濤不敢抬頭,機械地捏著自己的指關節。
周母:我猜想,你正犯著和當年一樣的錯誤。有些事情,你以為不大可能,其實是完全可能的。為什么不能坦誠地交流一下?為什么不嘗試一下,去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你應該積極地去創造幸福的生活,為別人,也為自己。
楊海濤:(不知如何作答)顧老師……
周母:前兩天她給我打電話,說她在讀書的同時參與了一項國際合作的科研項目,再過幾個月要出差回國一趟。到時候,你跟她好好談談,好嗎?
    楊海濤愣住。
 
27.安寧縣/火車站前  秋  日  外
黃老大穿著軍裝,提著手提包,隨著稀稀拉拉的旅客從出站口走出來。傳來一聲鳴笛聲,后面的欄柵里,綠色的客車緩緩開動。黃老大停下腳步,向左右瞧瞧。
站前的空地旁,一棵樹木枯葉飄零。樹下,一群黑山羊、黃山羊和黑不黑黃不黃的山羊不緊不慢地啃著草皮,一個農村小孩跟在后面。更遠處是空蕩蕩的田疇,是蒼山,是天際里層層疊疊的白云。
    黃老大微嘆一下,朝前面走去。
 
28.長河市/機場/候機樓前  外
候機樓門口不時有旅客進出。大門附近,老鬼和張建國為楊海濤送行。楊海濤西裝革履,看上去精神多了。他的身邊放著兩只皮箱。
老鬼:(興奮)太陽升起來了,太陽升起來了!
楊海濤:太陽又要升起來了?
老鬼:十二屆三中全會上,黨中央提出要進行以城市為重點的整個經濟體制的改革,新的機會不是又來了?
張建國:你現在要去美國,那可是個水深魚多的地方,新的機會不是又來了?
楊海濤:真不知道象我這樣的,去了能干什么?
老鬼:能干什么那要去了再看。你一定要相信,地方越大,機會越多。
張建國:你去美國肯定沒錯。回城以后,大家都在往前奔,只有你停滯不前。
老鬼:就是。你說你算什么?說起來你就是個早食店里揉面的。
楊海濤:你把我說得一錢不值,連“師傅”倆字都不帶。
張建國:你算什么師傅?你所從事的,是最簡單的勞動。事實上,你已經不能適應當前的新局面。
老鬼:所以說,何英的建議非常好,你去美國,可能就把你的人生盤活了。
張建國:你不用擔心。你去美國轉一圈,鍍一下金,就算今后回來繼續揉面,好歹也是個金揉面的。
三人說得哈哈大笑。
何蓉、何英姐妹倆從候機樓里走出來。
楊海濤:登機牌拿了?(他的眼睛有些不自然,心情比較復雜。)
何英:拿了。(她掩飾著內心的喜悅,故作平靜。)
楊海濤:我瞧瞧是什么樣的?
何蓉:在這兒。(把登機牌遞給他,小聲)楊海濤,拜托你好好照顧我妹妹。
楊海濤:(小聲)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我會做到的。
張建國:何英,海濤出去,最大的問題是他不會說英語。
何英:沒關系。他會炸油條,這就夠了。我已經在唐人街里給他安排好了,他可以一邊幫人家做早點,一邊進夜校學英語,我有空也可以教他,估計半年下來就可以對付日常生活了。先過語言關,再來考慮立足和發展。
老鬼:好!這樣我們就不為他擔心了。
一輛卡車開過來,車上穿工裝的數人揮手喊著,“楊海濤!”“楊司令!”
幾人一齊望去。
卡車停下,陳秋紅和蘇惠蘭從駕駛室里出來。棒子、連成、平軒、八角、爐匠、山子等人從車廂里跳下來。卡車開走。
大家圍過來,嘻嘻哈哈地說開了。
棒子:楊司令,你要去美國,怎么也不跟哥們打個招呼?你不至于還沒走出國界,就把我們這么多年的戰友給拋到腦后去了吧?
楊海濤:怎么會呢?我看你們都要上班,就不便打攪了。
山子:哎,你去了美國,老外怎么叫你?
老鬼:(詼諧)老外叫他阿姆斯特朗先生。
八角:“阿姆斯特朗”是啥意思?
老鬼:阿姆斯特朗就是“Arm Strang”,胳膊粗的意思,揉面練出來的。(對何英)我沒記錯吧?
大伙都笑。楊海濤與何家姐妹也笑。
老鬼:(對八角)想不想知道老外怎么叫你?
八角:(趕緊搖頭)不想知道。
山子:老外肯定叫他“頭上長了八只角”。
大伙都笑。
八角:海濤,你回來探親的時候,記得把他們那種長得比眼珠子還大的包谷籽給弄回來,讓我們見識一下。
楊海濤:行啊,我把他們長得跟大象那么大的豬崽也弄回來,拿給你養。
山子:八角,我看你也跟著去美國得了。美國那山坡上長的全是比眼珠子還大的包谷籽,你給他來個滿山到處打洞,亂鉆亂咬。
大伙笑個沒完……
 
29.機場/停機坪  外
    一架波音737客機呼嘯著掠過,在跑道前面騰空而起,飛向藍天。
    柵欄外面,老鬼等人緩緩向空中揮手,依依不舍地望著遠去的飛機……
 
30.安寧縣  日  外  (一組畫面)
公路。黃老大獨自行走,停下來向后面招手,攔住一輛過路卡車,鉆進駕駛室。卡車開走。
 
某村口。黃老大向一個村婦打聽消息。村婦給他指個方向。
 
鄉間小路。黃老大匆匆趕路,走得滿頭大汗,摘下軍帽扇著。
 
一處廢棄的農舍。門前,黃老大向過路老農打聽。老農跟他說了幾句,指著遠方,讓他去找人。黃老大心情急切。
 
山坡。黃老大踩著枯黃的雜草艱難攀登,爬得滿頭大汗。他摘下軍帽,抹一把汗水。
 
31.青龍公社/山坡  日  外
寒風瑟瑟,大片山林在風中搖曳。
黃老大和一個四十來歲的村婦在山坡上站著說話,邊上站著一個十一歲的農村小姑娘。地上放著一大捆柴。
村婦:那年秋天,我去我姑媽家走親戚,確實見過一個吃奶的孩子,是男是女就沒注意了。我問她是誰家的孩子,她說是抱來的。
黃老大:(心切切地)你沒問問,那孩子是從哪兒抱來的?那孩子后來有沒有送人?她給那孩子起了個什么名字?
    村婦:都沒說啊。我想,后來她肯定會把那孩子抱去送人。她一個孤寡老太婆,哪兒養得起喲。哦,當時她逗那個孩子的時候,好象喊過一個名字,她喊的是啥……哎喲,我姑媽都死了好幾年了,這些事,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黃老大:那,你家親戚和熟人里,有沒有誰收養過一個女孩?(指指邊上的小女孩)這會兒差不多有她這么大了吧……
    小女孩愣瞧著他,一臉惶惑。
村婦:(努力想使他相信似的)沒有啊,沒聽說過。
黃老大愣了半晌,忽然意識到,這世上沒人知道他女兒究竟在何處,心中不勝悲愴,手里的提包和軍帽不覺失落在地上。
風聲,風聲……
大片泛白的山林在風中搖曳。
黃老大:(絕望地叫道)天──哪──!(一拳砸在掌心里,渾身發軟蹲下去,痛苦地揪住頭發,猛然抬起頭,站起來,漫無目標地向著遠方,聲嘶力竭地呼喚)你──!我可憐的女兒!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到底在哪兒──?!
漫山林木波濤一般涌動。黃老大痛徹肺腑的呼聲到處回蕩,“在哪兒?在哪兒?在哪兒……”
山坡前面是巨大的山坳,山坳對面是大山,大山后面還是大山。重重疊疊的大山漸遠漸藍,漸遠漸淡。天地一片蒼茫……(暗轉。)
 
32.原野  夜  外
天地寥落,如夢幻一般——暗藍色的夜空清朗純凈。蒼山如海連天涌動,重重山梁緩緩而來……
嘀嘀嗒嗒的鍵盤敲擊聲……
    字幕:
                半年之后,楊海濤與何英在美國結為夫婦。
    字幕:
                八角在后來的歲月里,與其妻展開了近二十年的家庭戰爭。
    字幕:
                1992年,黃老大和陳秋紅失散的女兒陳雪浮出水面,兩人為了
拯救女兒家財散盡,身敗名裂。
    字幕:
                老鬼后來生意興隆,游戲人間,直到五十歲才第一次獲得愛情。
            其子子青長大后比老鬼更鬼,成為新興暴發戶。
    字幕:
                李春梅的兒子趙小斌大學畢業后,成為機械廠的廠長,并使該
廠扭虧轉贏,成功轉型。后來,他棄廠而去,與陳雪私奔了。
    字幕:
                1996年,貴娃和碧秀夫婦進城打工,在陳秋紅的幫助下,貴娃
            很快成為包工頭。
    字幕:
                張建國守著茶館艱難經營,1997年,他組織下崗老知青辦廠,
后來廠里發生火災,他為搶救集體財產壯烈犧牲。
    字幕:
                知青在改革開放時期的命運演繹,請看電視連續劇《長河落日》。
 
33.(片尾)長河市/城郊/野外/草坡  春  日  外  (閃回·1969年·第2集第19節)
這是一片坡度很緩的草坡。坡上碧草青青,野花爛漫,灑滿了金色的朝陽。一群青少年從山坡背后緩緩冒出來,手拉著手兒走下草坡。男孩女孩按“男左女右”各排在一邊。
燦爛的朝陽在湛藍空闊的天際里閃爍出五彩繽紛的光斑。
楊海濤等全班四十名男女同學手拉著手兒走下山坡。他們說著、笑著、跳著、鬧著。這是一群天真爛漫、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充滿快樂的青少年……
飄來山風一般的女聲吟唱,一個純凈、透亮而孤寂的少女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里唱起了《天蒼蒼》(主題歌之一)──
 
                              啊——,啊——
 
                              天蒼蒼,地茫茫,
                              鴻雁遠飛一行行。
                              山蒼蒼,水茫茫,
                              看不見我的爹和娘。
                              連年秋風涼,
                              女兒淚汪汪。
                              年老的父母白發蒼蒼,
                              盼兒回故鄉。
 
                              啊——,啊——
 
                              天圓圓,地方方,
                              廣闊天地來下鄉。
                              山水長,歲月長,
                              昔日的戰友最難忘。
                              女兒惜春光,
                              情長恨也長。
                              心上的人兒在何方,
                              兩地永相望。
                              心上的人兒在何方,
                              兩地永相望。
 
    字幕: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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